李师师是个奇女子,不仅仅因为她的美貌,中国有公认的四大美人,也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身份,中国历史向来不乏色艺双绝的名妓。李师师的奇特是她一生牵连着三个迥然不同的男人。他的知己蓝颜中有宋朝皇帝的宋徽宗赵佶,有宋朝著名词人周邦彦,有梁山泊的好汉浪子燕青。可以说在李师师的身上,融合了各种文化,既有官方文化,也有平民文化;既有文人文化,也有武侠文化。

       李师师是特立独行的,她独特的身世和经历造就了她独特的人格魅力,也注定了她与宋词的不解之缘。

       宋词作为一代文学的代表,形成了一座与唐诗相比肩的高峰,双峰并峙,共同构筑了中国文学的辉煌。而词的传播,首先源于歌妓们的传唱。无论是中央或地方的官妓,还是士大夫所蓄的家妓,以至于勾栏瓦子的市井私妓,她们勾连交错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宋词传播系统。才使得大量的优秀词作得以广泛普及和传唱。李师师正是她们的代表人物,我们可以想见,在那繁华的汴京城里,李师师便是一个偶像。市井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文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侠客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甚至一代帝王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这便是李师师,这便是传奇。

       北宋词的主要风格,便是叙述羁旅情爱的婉约,几分凄婉,几分哀怨,而李师师的冷艳美正契合着这宋词,以致我们无法说出是宋词选择师师,还是师师选择了宋词。

       北宋的词文化如同涛涛的黄河水,裹挟那个时代的一切人。曾朗诵“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留下的却是一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立志革新的政治家王安石,也只能徘徊于仕与隐、进与退的行廊里,“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他们内心的那份孤独与悲怆却被歌妓们传唱,被文人墨客记下。在李师师的歌与乐之间,在灯红酒绿的醉杏楼里,他们的词作从黄河渗入西湖,又随着蒙古人的铁骑,朱元璋的大旗,大清帝国的战车,被载到了私塾先生的启蒙课本里,然后,再到二十一世纪的课堂投影里。

       李师师几乎成了符号,但她不是符号,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活生生的女人,她有着自己爱恨情仇,有着一个名妓的甜酸苦辣。她身在娼籍却又心比天高;她轻易就得到了盛极一时的富贵荣华,却又永远得不到一般女人都可以有的名分;她几乎孤独到没有亲人,她又拥有各个阶层最优秀的男人,那些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蓝颜;她被婉约的宋词文化包裹,又骨子里侠肝义胆。

       如果说苏东坡,周邦彦,柳永,李清照们给了北宋文化一个个感叹号,那么李师师便抱着她的蛇腹琴,为它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句号——一个让宗泽、岳飞都无可奈何的句号,一个让陆游留下“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之憾的句号,一个让文天祥也慨叹“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的句号。

       而徽宗正是踏着这个句号走向了死亡,燕青正是踏着这个句号走向了江湖,周邦彦则没有触到这个句号。功也?过也?其实,历史有历史的必然,李师师只是李师师,委功委过与她都不合适,她只是一个佳人,一个歌妓,一个千秋女子。

       “眉共春山争秀”,和北宋一样,李师师是短暂而华丽的。和谁都不一样,李师师又是奇特的,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女子能同时挽住皇帝、文人和侠客的手臂。

       黄河流了千年万年,泥沙俱下,休要道那太过委婉的北宋,既便是汴京城也不知被覆盖了多少次,古今多少事,多少人,都湮灭在这涛涛的浪声中。

       这黄河岸边再也没了徽宗,因为他的尸骸葬于在遥远的北方。

       这黄河岸边再也没了燕青,因为他是一个受不得拘束的浪子,他的家永远是远在天涯。

       这黄河岸边再也没了周邦彦,因为他的最后一声叹息,连同他令人断肠的绝笔——《解连环》,都零落在了江南的细雨中。

       这黄河岸边,古老的汴京城北却依然有着李师师的衣冠冢,对于她,后世人曾作这样一首诗:

       芳迹依稀记汴梁,当年韵事久传扬;

       紫宫有道通香窟,红粉多情恋上皇。

       孰料胡儿驱铁马,竟教佳丽死红羊;

       靖康奇耻谁为雪,黄河滔滔万古殇。

       在人们的记忆中,有着她永远不老的容貌,在我们文化中,有她口中唱出的最优美最华丽的宋词。

       江山美人,美人江山,我们有永远说不完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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