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 规

       “双规”一词出于《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中第二十八条第三款“要求有关人员在规定的时间、地点就案件所涉及的问题作出说明”。又称 “两规”、“两指”,或称“喝咖啡”,是中共纪律检查机关和政府行政监察机关所采取的一种特殊调查手段。

       ——题记

       一

       第一明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领导干部看电视都喜欢看新闻,都十分关注中央的“动向”。保姆了解他,在把饭菜端到饭桌上的时候也打开了电视,并选定了新闻频道。他坐到饭桌前看着电视,刚刚一手捏个馒头,一手拿起筷子,忽然手机响了。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号码,不觉间怔了一下,立即按下接听键:“我是第一明……”说着离开饭桌,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对方更没有客套,说:“你是不是该外出考察学习了?”

       第一明感到好可笑:夏书记啊夏书记,我考察回来才没几天,都向你汇报了,你怎么就不记得了?他刚要电话中再重新汇报一次,忽然脸色就白了,立即改口说:“是、是……我明白了。夏书记您还有什么安排?”

       他说话间,那边夏书记已经挂机了,由于紧张,居然没听到夏书记挂机的声音。

       第一明什么也没想,也顾不上多想,立即给司机拨通了电话:“现在就开车到我家来。”他挂了电话,立即又打了过去说:“多带些钱……车上就有几千块钱?都带上,饭也不要吃了,路上再吃。”

       第一明说着,立即从柜子里提上出差常带的黑色韩版男士公文包,面色凝重地走出卧室,往饭桌边扫了一眼孩子、老婆,边走边说:

       “我有事要出去一下。需要的时候我给你们打电话。”

       妻子一脸茫然地问:“不把饭吃完?”

       “不吃了。”

       “去哪里?得多长时间?”

       第一明扭头瞪了她一眼,没说话。妻子明白了,也不敢再问。妻子已经习惯了,不仅不再问,看也不敢再看他,索然无味地吃她的饭。

       第一明的住宅是一个别墅。他走到大门口,不一会儿司机也开着车到了。车一停,司机立即下车接过他的包,给他拉开车门。他左腿往里一迈,坐上车,扫了一眼他的别墅,“嘭”地关上了车门。司机小跑步地从车前走到对面,上了车,立即发动了车。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往后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稍微停顿了一下说:“先出城。”

       这是一辆奥迪车,车的底盘重,开起来很稳,车轮碾压着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路面有一半个小坑什么的,也感觉不到颠簸。发动机几乎听不到响声,但被车轮碾压而蹦出的石子惊飞了在路边寻食的几只鸟儿。那几只鸟儿飞到树上“啾啾”地说了一阵什么,惊愕地看了他的车好一阵,这才飞到别的地方。到了城外,司机又看了他一眼,他却没说话。司机不得不问:“第县长,咱们去……”

       “先到加油站。”

       司机已经习惯了,从不问为什么。到了加油站,司机又疑问地看看他,他说:“把油箱加满。”

       油箱里上午刚刚加过油,才跑了几十公里,还满着呢。司机心里这样说,却没有出唇。奥迪车的发动需有钥匙就行了,他的四肢的发动则只要第县长的一句话,这是机械化的、程序化了的。油箱基本是满的,很快就加满了。司机很快上了车,不免又看了他一眼,意思是问他去哪里。第一明回应他一眼说:“随便。”

       随便?怎么个随便法?往东、往西?往南、往北?他从来没有自己支配过自己,给他权力的时候,竟找不到北了。司机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也不敢多问,犹豫了一会儿这才加速:既然是随便,他就一直开,很快就上了京广高速路。司机开了一段路程,想看看他的反映,是不是能安排一下去哪里。但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已经靠着靠背眯着眼,好像是睡着了,于是就继续往前开。

       第一明没有睡着,他怎么能睡得着?他这是给司机看的,无论多大的事,表面上都不能让其他人轻易看出来。此刻,他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曾经有人告他的经济问题、贿选问题、包养情妇问题……这些都已经调查过,结案了,没问题,怎么又起波澜?是谁告的?还是本身就没有摆平?领导告诉他没事了,是用的缓兵之计?意在稳住他?纪检部门能掌握我什么证据?能从什么地方找到证据?仅从告状信中提供的材料?那些材料里反映的东西我早有准备,早已给化解得天衣无缝。现在的干部,不查都是孔繁深,查谁都是王宝森。有人告状,不就是因为我得罪了一些人吗?当领导的有不得罪人的吗?

       他刚平静了一会儿,心里又翻滚起来:难道是又有人反映其他方面的问题?纪检部门又掌握了新的证据?如今,夏书记既然告诉自己外出“考察”,可见事情已经严重,很可能是上级纪检部门插手了,夏书记作为主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得知了这一消息,但他可能已经左右不了了。目前在高层能有这么一个领导罩着,给个信息已经很难得了,不然,自己还在家里傻乐呵呢,或者是在大会上正义正词严、口若悬河地做报告呢。事实再一次证明,想做官,没有后台是不行啊!

       可是,这次是哪个机关在办自己的案子?是检察机关,还是纪检会?夏书记啊,你怎么不多提供点信息?就那么一句话,就挂机了,是真查,还是一般的询问?你让我怎么应对?我现在怎么办?去哪里?但是,想到这里他不免对自己有这一想法而自责:上级领导能给你说那么清楚吗?领导的话都是很有艺术的,都是含而不露的,一不能多说,二不能说得太直白,都是让你来“悟”,何况是这种情况?什么是领导?这就是领导,在这个时候能给你一句话就已经很难得了,按党内的原则已经是违反原则了,自己居然还有非分要求,怎么能去怪罪夏书记呢?

       他已经习惯了官场上的揣摩、猜测、疑惑、悟,他也经常让别人揣摩、猜测、疑惑、悟,他感到很累,也累别人。他讨厌这些,也常常制造这些。这是职业性的,习惯性的,只要在官场,你就得这样,每时每刻都得这样,不然,就会大意失荆州,就会被别人暗算,甚至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帮别人数钱呢。官场上表面都是亲兄弟,背后都是角逐对手。面上是给别人看的,背后是藏在心里,人心叵测,所以要靠自己的悟性。如今官做大了,地位高了,怎么运气反而“背”了呢?怎么老是有人告状呢?现在自己已经处在危险境地,怎么才能化险为夷?此时,他脑子里很乱,不知道怎么办,之所以一开始就让司机随便开,也是他一时情急,也不知道去哪里,而是先离开县城。他不想想这些了,可是,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这些:官场就是赌场,稍一粗心大意就会输。在官场也是走钢丝,稍不谨慎就会栽下来。这次无论是不是有重大险情,要有备无患,先不被限制人身自由再说。如果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就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了。不少干部被双规,事前什么消息都没有,忽然,领导一个电话,说是到什么地方开会,到了这个地方,就没有人身自由了。无论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自己现在先走出“网”外,有时间思考和应对再说。如果没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或者是虚惊一场,出来走走未尝不是好事。很快,他释然了,心里轻松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心里不由得又嘀咕起来:这次无论有事没事,都要十分感谢夏书记,说明夏书记在关心着自己。他既然这样提醒自己,或大或小,总是有点“情况”,自己必须高度警惕。现在警惕,以后也要时时警惕。通过他的提醒,说明自己的背后并不平静,甚至是暗藏杀机。不是他提醒,自己怎么能意识到这些?怎么能思考这么深?想到这里,他想到第一次认识夏书记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建设局的局长,夏书记来清源县检查工作,看到清源县城市建设很有特色,特别提出要见见建设局局长,他有幸见上了夏书记。夏书记听到别人介绍他姓“第一”的时候,惊奇地说:“你姓第一?有这个姓?”他笑着说:“怎么没有,不然我怎么姓第一?”夏书记感到很新奇,问他说:“你知道这个姓的来历吗?”为了让夏书记记住他,给夏书记一个好印象,既介绍了自己,也给夏书记讲解了姓氏知识,忙说:这个姓出自田姓。田姓出自陈姓,陈姓的发源地在河南省淮阳县。周朝的时候,淮阳为陈国,国君为胡公满。到胡公满十世孙陈完时,由于内乱,陈完便逃到了齐国。陈完为人谦逊有礼,一向很有贤名,齐桓公很赏识他,就任命他做了一个管理工匠的官,并封于他田地。陈完子孙就以采地为氏,称为田姓。后来田氏代齐,做了齐国的国君。春秋末陈国被楚国灭掉。秦始皇统一六国建立秦朝,仅十五年就被刘邦建立的汉朝所取代。刘邦为了消灭各地豪强的残余势力,把战国时的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国王的后裔和豪族名门共十万多人都迁徙到关中房陵一带定居。在迁徙原齐国田姓贵族时,因族大人众,就改变了原来的姓氏,以次第相区别,首迁者为第一门,称第一氏。田广之孙田登随后相迁,为第二门,称第二氏。田广之孙田癸为第三氏,依次类推。第一至第八既是排序,也是姓。后来大多都改为单姓“第”,现在保留复姓的很少。

       夏书记听了,笑道:“你还没改,你永远是第一啊!”夏书记说完,忽然又问他:“你为什么不叫第一名?而叫第一明?”他说:“是我小学的老师给起的名。老师说,希望我将来有所作为,能做一个像日月一样明亮,能为百姓做事的好官。”夏书记对他的话很满意,从此对他非常关注。

       他正回忆着,忽然车停了。他心里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怎么停下来了?难道……他正想着是否下车而逃时,发现是前面撞车了:几辆货车和轿车相撞、追尾,高速交警在指挥交通,事故抢险车在吊开撞在一起的车辆。看到这里,不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的车走不了了,无奈,只有等。

       看到事故车辆,他忽然有所悟:夏书记让自己外出“考察”是不是因为不久发生在清源县一个工厂的爆炸事故。事故被炸死30多人,他们只往上报了7人,瞒报23人。按事故责任追究制度,死10人,不仅主管副县长要受处分、要免职,市主管领导也要受处分,或者免职。死亡29人,省有关领导也要受处分。他分管着安全,不想让自己栽倒在这件事上,市领导为了保全自己,也暗示他瞒报。这事当时已经摆平了,由于死人太多,知情人太多,对领导干部来说,始终是个隐患。这次是否有人告状上级又来人调查?这个时候他回避调查,让别人去应付,让调查人员弄不清楚,或许就糊弄过去了。只要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什么都好办,无非是多花些钱,到上面“协调协调”。事故初发时不是给调查人员送了红包,给记者拿了“封口费”,就摆平了吗?

       为了缓解一下情绪,他走下车,站在路边,若无其事地扩了一下胸,舒缓了一下,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田野。当他的目光左转时,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个小村庄,居然愣了:村头有一条弯弯的小河,小河边有一棵大大的皂角树,皂角树附近有一座高高的寺庙……这不是自己的老家吗?这不是自己的那个叫着第一门的村庄吗?他的祖籍并不在这里,是清朝末年的时候他的祖上逃荒要饭到了这里,被这里的老百姓收留并定居。因为他们的姓比较好,新中国成立后,当地的几个威望高的老人一商量,就以他们的姓改成了“第一门村”,就是希望他们的这个村多出“第一”,如最大的科学家、最大的官、最大的慈善家……反正只要是好的人和事,都要出第一。目前,他虽然不是乡亲们祈望的最大的官,却是这个村出来的最大的官。他当上了乡长的时候,全村人兑钱放电影庆贺,当上书记、局长、副县长的时候,家家放鞭炮,没有不庆贺的。逢年过节都要来人给他送家乡的特产。那个叫张老盼的老大爷和叫赵桂花的老妈妈,每逢新的农产品下来后,像第一次下架的黄瓜,第一次摘下的豆角、第一茬韭菜……甚至他喜欢吃的野生“香姑娘”、桑树上结的桑葚子、楮树上结的“楮葡萄”都给送。他们来了没什么要求,就是让他多给乡亲们“长脸”。忽然,村子里有喇叭响起一首叫《乡下亲戚》歌:“乡下亲戚来到城里,背着几斤绿豆,还有几斤小米,走进家门就是不肯坐下,说怕弄脏我的豪华沙发高档茶几……”

       他扫了一眼司机,忽然火了:我让你随便开,而是让你远离我们县,不是让你开到位于本县的我的老家!你跟随我这么多年,连这个也看不出来?就在他转身要对司机训斥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的那个村庄附近没有高速公路,这个村庄不是他出生的那个村庄。

       看着那如同自己村庄的村庄,听着那令人抚今追昔的歌曲,他不由追想起了家乡那淳朴的农民和淳朴的亲戚。这首歌怎么就像给自己写的一样啊?那个偷吃树上果子的事怎么就像他当年在那个叫张老盼的家一样啊?那个走进家门就是不肯坐下的人,怎么像他幼年时的奶妈赵桂花呀?“虽说城里人生活富了,可没有勤劳的乡下,哪有富裕的城里”?说得多好啊!换句话说,现在我虽然当了官,没有我勤劳的父母和乡亲,没有他们的抚养和鼓励,我能走到今天吗?

       他从农村走了出来,入了党,走上了领导岗位,从一般干部到副乡长、乡长、书记、建设局长,到今天的县委常委、副县长,不仅没有给家乡做多少实事,没有给乡亲们长脸,反而走到了今天的这个地步!现在有权了,怎么没有做一般干部的时候那种工作激情了呢?怎么走到了风声鹤唳、四面楚歌、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为什么每日都处在相互猜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欺上瞒下的斗争中?

       交通疏通了,司机招呼他上了车。车启动后,司机忍不住又看他一眼,想问他到底去哪里。他明白司机的意思,什么也没说,扬起右手,向前一摆,算是回答。司机明白,继续向前。时速是120公里,不高也不低,是高速路指示牌上规定的轿车的标准速度。第一明只睁着眼一小会儿,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路边的风景,又闭上了眼睛。几个小时后,第一明被一阵车喇叭声给叫醒了。他问司机:“到哪了?”

       司机说:“到河南郑州了。”

       第一明潜意识中忽然出现一个念头:爆炸事故不能小视,瞒报是要追究渎职罪的。现在不是前些年了,老百姓的法律意识强了,信息传递也快了,什么网站、微博、短信、QQ……过去电台、电视、报纸不报道,谁也得不到什么消息,现在谁能阻止得了这些现代化的信息工具?过去是防火、防盗、防记者,现在人人都可能是记者,都可以在自己的手机、电脑里发新闻!这次“考察”,很可能是这个安全事故的事,必须抓紧协调,不然就会被动。于是,对司机说:“找个有公用电话的地方停下来,用公用电话给办公室主任打个电话,让他和会计一块送50万块钱来。”

       司机心中不由疑问道:手机多方便,为什么……他虽然疑问,却立即答应说:“好。”并很快在一个电话亭前停了下来。

       第一明说的办公室主任是建设局的办公室主任,那主任是他的一个亲戚,他现在虽然是副县长了,还兼着建设局长,他私下的重大开支还都是从建设局支出。虽然他能让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来,县政府办公室财务上每天都有上百万的现金等领导应急,毕竟要办公室、财务室几个人知道,保密性不强。司机下车走向电话亭的时候,第一明又叫住了他。司机回来趴到车窗前,等第一明指示。第一明说:“现在不告诉他具体地址,让他们到了郑州,等电话。”

       “好。”司机又答应了一声“好”,走向电话亭。

       不一会儿,司机返回到车前,拉开车门坐上车说:“会计说,保险柜里只有30万了,现在银行已经下班,50万必须等到明天。”

       第一明皱了一下眉,说:“30万就30万吧,让他们现在就来,不能告诉任何人是来郑州,夜里必须赶到郑州。”

       司机下车又走向电话亭。不一会儿,司机回来说:他们说这就行动。

       第一明没接他的话茬,说:“不进市里,就在郊区找个宾馆住下。”

       他们开着车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个叫香格里拉酒店,虽然不大,不是很豪华,但很干净,很僻静,紧靠交通要道,非常便利。司机办理好入住手续,把房卡递给他说:“您住606套房,我住您对面的605。”

       第一明迟疑了一下说:“你先住下吧,把房间电话告诉我,哪也不要去,就在房间。我出去走走。估计他们要到的时候你用公用电话给他们联系。他们到了,钱,你先收着,让他们立即返回。”说罢,提着他的公文包下了车。

       司机答应着,把房间电话写到纸上,递给第一明,自己进了酒店大厅。第一明见他进去了,拦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出租车问:“先生去哪里?”

       他面无表情地说:“找个招待所。”

       司机看着他的派头,不解地望了一眼,也没说什么,立即发动了车。10分钟后,出租车在一个叫小洞天的招待所门前停下。这招待所门面不大,高有四层,门上方的广告牌已经很破旧也没换,一看就知道是一家私人小招待所。第一明下了车,立即进了去。

       四个小时后,第一明到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司机打了个电话,问办公室主任和会计什么时候到。司机说已经到了,放下钱就走了。他惊讶地问司机他们怎么那么快?司机说他们的车速一直在每小时160码以上。第一明说,好,我知道了,你休息吧。

       第二天天一亮,第一明给司机打电话,让他退房,并到东风路和前进路交叉口的一个叫“又一村”的饭馆前接他。

       司机开着车很快到了“又一村”饭馆前。第一明在“又一村”饭馆对面的一家小卖部里往周围和车前看了一阵,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这才走到车前。第一明上了车,司机忍不住询问地望了他一眼:我们去哪里?第一明心中嘀咕道:想来想去,如果有“不测风云”,就是事故瞒报问题,现在带的有钱,抓紧到省里,再到北京有关部门活动活动、协调协调,不会有大问题。既然到了河南郑州,不妨到淮阳去一趟。山西五台山、浙江普陀山、四川峨嵋山、安徽九华山,驻马店汝南县南海禅寺、韶关南华寺、洛阳白马寺、扶风县法门寺、湟中县塔尔寺、恒山悬空寺……无论是佛教圣地还是道教圣地,他都去过。无论是佛教中的菩萨,还是道教中的神,他都拜过。他听一个经常到淮阳太昊陵烧香的朋友说过,那个地方香火很旺,什么地方都没有太昊陵灵验,无论有什么事,到那里向一祈祷就能化险为夷,逢凶化吉。他很久就想去那里,由于距离较远,也是很多事缠身,没有去成,今天恰好到了距那里只有二百多公里,为什么不去那个很久就想去烧香的地方呢?找上面的关系很重要,但是,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还是多方面努力为好,于是说:“去淮阳。”

       司机犹豫了一下,忙去看交通图。第一明忍不住说:“河南的淮阳你不知道?就是戏剧《包公下陈州》里的那个陈州。在郑州的东南,属周口市。”

       司机说:“知道,我是看路线怎么走。”

       第一明沉了一下脸说:“车上不是有卫星导航仪吗?”

       司机尴尬地一笑说:“忘了。”他没有说是从昨天到现在是因心里紧张造成的。

       第一明没再说什么,又闭上眼睛靠在了靠背上。

       二

       两个小时后,第一明到了高速路淮阳出口。他们在收费站缴了过路费,出了站口,忽然有几个人拦住了他的车。这几个人的穿着既不是路政人员的服装,也不是交通警察的服装,都是便衣。年龄四十多岁的人,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虽然着的是休闲装,却器宇轩昂。他的身边有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着的是西装,样子很威严,又不是霸道的气势。另外还有两个人,都是谦恭中透出凛然之气,没有一个像劫匪或者无赖。听说淮阳这个地方文化很厚重,热情好客,社会稳定,没有拦路抢劫什么的事情发生过,更何况是在高速路出口?在这个地方有谁、为什么会拦他的车?是外地来淮阳旅游的游客想问路?不会,那样可以问收费站的人。同时,尽管他在车上睡着了,司机不会超速行驶,不会长期占用超车道,也不会占用应急车道,路上也不会有什么违章的地方,司机开车向来谨慎的,从没有发生过什么违章的事情,他不怀疑他的车有什么问题。这些拦车的人到底是什么人?正在他疑惑的时候,几个人同时来到了车窗前,那神情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不要再前行,立即下车!”

       第一明打开车窗,愤怒地说:“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四十多岁的人掏出工作证,声音很平静地说:“你是清源县副县长第一明吧?我们是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的,我叫赵岩。”说着又指了一下那年轻人:“他叫李军锋。”然后说:“有重大事件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下车。”

       第一明心里极为震惊,但还是装着很淡定的样子,接过他的工作证,认真地看了看。他坚信他的工作证是真的,也不怀疑他是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但是,他并没有下车,说:“现在做假的人和事太多了,我怎么会相信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赵岩笑笑说:“你的怀疑可以理解。为了解除你的疑虑,你现在可以给省纪检会打个电话,纪检会的廉政举报电话你应该知道吧?如果不知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或者给你们市委夏书记打个电话,他的电话你知道吧?”

       第一明心里非常清楚他的一切,他不需要打电话,也不敢打,怎么可以给夏书记打电话?给夏书记打电话不是把他和夏书记的关系也暴露了?他很快换上笑脸,尽管那笑比哭还难看,说:“你们这样说我相信你们。”并边下车边说:“就在这附近说可以吧?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会毫无保留地给组织汇报。我大老远来这里考察很不容易的,请领导理解。”

       赵岩微微一笑:“你做领导干部那么多年了,你认为在这个地方给上级组织汇报工作合适吗?”

       第一明红了脸,尴尬而又明知故问地说:“在车上?”

       赵岩再次笑笑:“领导干部就领导干部……”

       第一明上了他们的车。李军锋车门关上说:“刚才照顾你的面子,没有同着你的司机告诉你……”

       第一明的脸刷地白了,他知道李军锋话里的话,尽管他早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依然心存侥幸和希望,此刻他意识到了这句貌似轻描淡写的话的背后是什么。没等他说什么,李军锋出示证明说:“你已经被双规,请跟我们走。让司机跟着。”

       第一明感到浑身都软了,嘴唇也像被粘住了似地,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记不清赵岩说了什么,他的手机就交到了赵岩的手上。司机的手机也交了过来。

       这是一辆商务车,可坐七个人。第一明被安排坐在中间。和犯人不一样的地方仅仅是没有戴手铐,车不是警车,但处境没有多少区别——押向被限制自由的目的地。面对这突然的变故,第一明脸色苍黄,好似没有了一点血色,双手和双腿一直不停地抖。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的情绪感到稍微好转了一点。他把目光投向赵岩,赵岩视而不见。他把目光投向李军锋,李军锋回敬他的目光却是一把锋利的刀子。

       第一明最后忍不住说:“为什么双规我?我有什么违纪的地方?”

       李军锋的那把刀子闪了一下亮光,说:“你应该问你自己!”

       第一明被那亮光闪得头晕。他稳了稳神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赵岩打断他说:“有你说话的时候,别心急!”

       第一明再也不敢说什么。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说话的自由——让你说的时候你才能说,而且必须说,不让你说的时候,必须把嘴闭上。

       车上静了,可以清晰地听到车外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那声音本来很小,此时却如隆隆的雷声一样震耳。赵岩和李军锋等双手环在胸前,闭上眼睛,好像都睡着了。往常在车上,他也是这样,可是,现在他却双手抱着加在两腿间,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第一明记不清他们的车是什么时候开始行走的,也不知道在路上走了多长时间,他随着纪检会的领导回到了本省,最后来到了一个仅有几栋两层楼、门口没有挂牌的小院。下了车,第一明被带到了一栋中间的那幢楼最东边的一间屋子里。屋子里的陈设像个招待所。第一明虽然没有被双规过,当然,一个领导干部不可能被双规几次,但他曾经听说过“双规”方面的情况。对于“双规”地点的选择,需僻静,外界人员来往少,吃住条件比较方便。招待所、宾馆、培训中心、军事基地等不一而足。房间虽然从住宿方面像个招待所,被褥、卫生间一样不少,但没有电话、日历、钟表等可以通讯和知道时间的东西,牙具也没有。擦脸的毛巾也从白色变成灰白色了。

       赵岩说:“你就住在这里。马上有人给你送饭。等你吃了饭,我们就开始工作。”赵岩说完便和李军锋随即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有人送饭来了,随着来的还有两个人。送来的饭在一个托盘里,一碟咸菜,一个小馒头,一小碗稀粥。第一明看到这饭,心里很窝火,我一个县级干部,就让我吃这样的饭?这叫饭?但是,他的火没有敢发出来。他不吃,以示不满。他一说不吃,工作人员立即就端走了。

       同来的那两个人也不劝他,就头上一句脚下一句、不着边际地随便和他“闲聊”,让他一头雾水,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过了不长时间,又来了一个人,把他带到了隔壁的一间屋子,这是一间办公室,赵岩和李军锋都端坐在办公桌前。屋子里只剩他们三个人的时候,赵岩说:“我叫赵岩,是你案件调查组的组长。这位叫李军锋,副组长。”

       第一明灰着脸说:“请领导多批评,多关照。”

       赵岩严肃地说:“在这里没有批评、关照,你要做的是接受调查。”

       第一明红着脸说:“是,是……”

       赵岩说:“你是否还在疑问我们会在淮阳截住你?现在我告诉你,一个领导干部一旦被确定双规,他的所有通讯工具都已经被监控和录音,他的手机无论用不用,只要在他身上,都有卫星定位,就知道他在哪里。它在车上,我们就可根据它位置的变化,知道手机持有人行动的方向。只是我们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上午接到对你实行双规的决定,你下午就出了清源县城?”

       第一明反映很快,说:“巧合了,世间巧合的事很多。”

       他说着,不觉间脑门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太感谢夏书记了,无论如何不能把夏书记给出卖了。此刻,他后悔自己太自信,以为不会有大事。更后悔自己当时还带着手机,虽然当时意识到不能通话,只想着匆匆离开家,什么也没安排,没有把手机扔掉。顾此失彼,葬送了自己——不,事到如今一定要稳住阵脚,否则,一切都完了。

       赵岩说:“可能吧。我们先不讨论这个问题了。既然组织上确定对你实行双规,我这里不得不先给你解释一下什么是双规,为什么实行双规。过去,我国可以长时间拘留审查疑犯。但是后来规定扣留不能超过24小时。但是对于一些党政官员来说,如果24小时一到就放人,他们就可以串联同谋,销毁证据。对于共产党官员,要求在规定的时间、地点就案件所涉及的问题作出说明,这个漏洞是通过双规来弥补。你必须明白的是,纪检监察机关不会随意对调查对象采取双规措施,只能对已掌握违纪事实及证据,具备给予纪律处分的涉嫌违纪党员或行政监察对象使用。”

       第一明马上说:“一定是有人诬告,或者提供假证据,请组织上放心,我绝对没有做违纪的事。”

       赵岩笑道:“那更好,你积极配合,调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不是更好吗?不然,为什么要求在规定的时间、地点就案件所涉及的问题作出说明?”

       李军锋说:“我们的党对犯错误的同志一贯方针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走向犯罪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些你是清楚的,我不需要重复了。但你要明白,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干部,也不会放过一个违反党纪的干部。”

       听了他的话,第一明心里很反感:你一个才出校门的毛孩子,居然也这般没大没小地对我训话,忍不住说:“看你的年龄跟我的儿子大小差不多,这么年轻就走上了重要岗位,将来……”

       李军锋忽然正色道:“第一明,在这里你已经不是什么副县长,而是我的调查对象,我现在是代表组织对你进行调查!”

       第一明蓦然怔住,立即哑了口。

       赵岩说:“他是政法大学毕业的博士生!是纪检会从几千名应试者中公开招聘的最优秀者。李军锋已经给你说得很清楚了,你在接受组织的调查,应该明白自己怎么做!我们的党不希望哪一个党员干部违反党的纪律,但是,就有那么一些干部,丢失党性,背离党的宗旨,走向违纪和犯罪的道路。”

       第一明低下了头。

       赵岩说:“一个党员干部违纪或犯罪,给党的形象造成多大的损害先不说,你知道每双规一个干部,查清事实,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查处一个部级干部,要从全国抽调有办案经验的人,参与办案人员多的要达上千人。一个厅级干部要从全省、甚至全国抽调有办案经验的人,也要五六百人。一个处级干部也要从全省抽调有办案经验的人,也要三四百人。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需经过案件线索管理、初步核实、立案审批、调查取证、案件审理、处分执行、被调查人的申述、案件监督管理八道程序。但上述程序只是案件的普通程序,情况紧急时,也可能略去前面环节,直接立案,组建专案组进行调查。有的地方甚至在特殊情况下会先调查,后立案。要查被双规者工作过的地方的账目、取证当事人,需要多少人参与?双规期间,医生、护理等医疗保障人员和公安、武警等安全保障人员,你知道需要多少?还要出动多少车辆和司机?就你被限制在这里,最少要有6—9人分早、中、晚三班24小时全程陪护,夜间你可以睡觉,而陪护人员却不能睡觉,门外要有人站岗值班,也是三班倒,办案人员、材料组、监控室……一个重大复杂案件如果同时“双规”多人,仅陪护人员往往就会多达上百人。你算一下,双规一个干部将耗费多少纳税人的钱?要影响多少人的正常工作,有多少人放弃节假日,放弃与家人团聚……”

       第一明听着,惊讶地抬起了头,还没有听完,就忍不住把头又低了下去。

       赵岩说:“一个党培养多年的干部,吃着俸禄,不遵守党的纪律,犯错误了,这么多人为你忙碌,来挽救你,还不交代自己的错误事实,你对得起党和人民吗?”

       第一明抬起头说:“我只要有违纪的地方一定会交代,只是,我没有感到有什么地方违纪了……”

       赵岩说:“真是这样,我们巴不得,你回去还做你的副县长,我们也回家和亲人团聚,干其他工作。”

       李军锋说:“你说没问题就先不说问题,谈谈你的个人经历可以吧?”

       第一明不解,迟疑了半天说:“档案上都有,组织上会不清楚?”

       李军锋冷色说:“现在不是提拔你,不看档案,就想听你说,换句话说就是交代,明白吗?”

       赵岩说:“按你的级别,你的问题应该是你们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来查办,现在是省纪律检查委员会来查办,你应该明白点什么!”

       第一明又一次低下头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为什么会低下头来。

       李军锋说:“你说没问题,就先说说你的经历,等于向我们介绍你的情况。”

       他出生在第一门村,那是一个贫困的小村。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是父亲一手把他拉扯大。是全村人接济他才从小学一直读到大学毕业。他读的是农业大学,由于这个时候基层人才匮乏,他毕业后就被安排在乡政府工作了。他不忘这片养育他的热土,拼命工作,用他的知识,为农业增产做出了很大贡献。为了老百姓富起来,日夜泡在乡下,指导农民搞大棚蔬菜、种植果树、科学养殖……有一年遭遇水灾,他几天不回家,坚持在抗洪第一线,累倒在第一线。老百姓给他送的锦旗挂满了他的办公室,他的事迹上了报纸、电视。没几年时间就被提拔为副乡长,不久又被提拔为乡长、书记。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在乡党委书记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年……想到这里,第一明忍不住说:“我说的这些政绩你们可以了解,我在老百姓中口碑你们可以去访问。”

       赵岩说:“你的成绩曾经很大,口碑很好,直到我们去调查你的时候,依然听到不少赞美之声。”

       “那组织上为什么要对我双规?”

       “此时你应该反思。”

       “我反思了,我没什么大问题,甚至那些所谓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都是有什么不是问题的问题?”

       第一明哑口了,后悔自己多说了那么一句。

       赵岩忽然板起面孔说:“你曾经有着很好的政绩,很好的口碑,我相信。但是,我要说,哪一个领导干部没有做出成绩?没有贡献?这些成绩和贡献是我们党的领导干部必须做的,是分内事。难道我们的领导干部有了成绩,就可以背离党的宗旨吗?就可以违纪和犯罪吗?”

       第一明红了脸,意识到不交代一点是不行了,说:“不能说一点违纪现象没有。”

       赵岩和李军锋几乎是同时,说:“说吧。”

       第一明吞吞吐吐半天,终于说:“受过贿,每年中秋节、春节……各单位都送礼品。”

       “有过现金没有?”

       “有过,像父母大丧。”

       “都是多少?”

       “记不清了。各单位,还有个人,也送。”

       “都是送多少?”

       “一次几万的,也有几千的。”

       “行贿人的名字都是谁?”

       “现在说不清。”

       “好,等时间再说。你有几套房子?”

       “就一套。”

       “属实吗?”

       “……”

       赵岩和李军锋对了个眼色:总算开始交代了。于是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三

       第一明虽然住的是招待所,但每走一步都有人跟着。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来了两个人,就在一边的椅子上坐着。不到两个小时,又换了两个。有两个人盯着睡觉,加上他对这突然的变故接受不了,一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赵岩和李军锋再次提审他的时候,他忍不住说:“领导,睡觉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陪护?”

       赵岩冷脸道:“为什么?”

       “有人在跟前我睡不着。”

       “睡不着可以想问题。”

       “你们放心,我不会跑。”

       “你也跑不了。”

       第一明想了想说:“其他办案人员不像你们,他们不停地东一个西一个问题地问,我还没想起来,又问另一个我问题,加上睡不着觉,头懵懵懂懂的,让我都搞糊涂了。”

       李军锋打断他说:“每一个问题你都说没问题,怎么能不问下一个问题?你有权力要求组织吗?”

       第一明无语了。

       一连几天,案件没有什么进展。除了受贿问题以外,第一明几乎没有再交代什么问题。第一明不知道是来到这里哪一天,赵岩和李军锋把他带出了这个房间。换房间的时间是在夜里,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叫醒了。不知道走了多久,拐了几个弯,他被带到了一个新地方。李军锋说:“你不是嫌在那个房间不好吗?从今天起你就住这房间了。”说着走了出去

       进了这个房间,他发现没有窗户,顶部有几个大灯泡,室内贼亮。墙壁像KTV的包房,都是软的。靠墙有一张床,床很窄,是席梦思那种,只是周边包裹得比家具城里卖的席梦思还软。床边有一个便池,而且不是坐便,是蹲便。便池边有一个纸篓。纸篓里还丢有手纸。由于很困,他没有再注意其他的,倒下便睡。可是,灯光太强,他再也睡不着,躺下几次也睡不着,想关灯,找不到开关。灯泡在屋顶,够不着。原来这间房子的电源线路一律实行暗装,墙上都是光光的,而且没有任何悬挂点。门也没有反锁条件,但却是从外面锁住的。就是说,除办案人员外,任何人也进不了这个房间,也接触不了案件当事人。

       睡不着,就开始对这间屋子发出了疑问:这么好的房子为什么不留窗户?都什么年代了,还不讲究通风透光?别说透光,连外面的声音也听不到。连窗户都不舍得安装的房子,墙壁装修得那么豪华干什么?像KTV包房一样,不是浪费吗?往上看看,只见墙角安装有摄像头。那摄像头他知道是红外线的,是名牌产品,录音、录像效果很好,他抓安全,对这些很了解。他忽然意识到,他在室内的一举一动都被监控着,声音也被录下来,就是睡觉也被监控着。虽然身边没有人,就等于赤裸裸地在人面前差不了哪里。他更没有了睡意,感到了浑身的不自在。他坐在床上竟然不知道是动好还是不动好。动又动不到哪里去,最多十平米。如果不停地走动,无论怎么动,都会被监控室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想到这里,他居然一动不动了,呆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是好。

       他知道自己这样已经呆了很久,却无法知道具体时间,因为没有窗户,手表和手机都收走了,墙上也没有钟表,说不清是到了白天,还是仍然处在黑夜。他感到坐得腰疼了,就站起来走走。走啊走啊,腿也走疼了,就又坐下来。坐了一阵,不由在心里骂起来:这是什么鬼地方?房间里没有电视、电脑可以理解,至少配几张报纸呀?也配个钟表呀?桌子没有、椅子也没有……他想起了自己的办公室,电脑、电视、报纸杂志,四处摆放着鲜花、天天不断各样新鲜水果、干果……现在,什么也没有,不要说看新闻,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连白天黑夜、阴晴风雨也不知道……想着想着,不由又发起呆来,想不呆就不行,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成语——呆若木鸡,这时才真正体验到了呆若木鸡的样子。唉,岂止是呆若木鸡?是傻儿巴叽,跟一个智障儿或者老年痴呆症患者坐在床上摇头晃脑、傻坐有什么区别?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让清源县的人看到了,知道了,不成了人们的笑料?

       他躺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躺下,想到的全是自己的往事,想不想就不行,过去的一幕幕直往眼前撞。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身边没有一个人,忽然从四面八方来了一群手持刀枪的老百姓,呼喊着向他的头部打来……他一声惊叫醒了过来,头上全是汗。往四周和上下看看,什么也没有,灯光依然是那么亮,依然让人分不清是白天和黑夜。

       不知道又到了什么时间,他感到胸闷,浑身燥热,抓耳挠腮。现在不知道东西南北方向,信息业不通,不是跟一个人迷失在沙漠深处差不多吗?想到信息不通,他忽然问自己:县里的人都知道自己被双规了吗?老婆、孩子知道自己的情况吗?如果知道了,全县人怎么看自己?全家人是什么滋味?好在很多违纪、甚至是犯罪的事实没有交代,如果都如实交代,那就会判刑,不仅现在的位置没有了,全家人就会从此抬不起头,昔日的人上人立刻就是阶下囚!不能交代,交代了就一切都完了。一定要把自己的那些违纪、甚至犯罪的事实埋藏起来,不,是埋葬!保持住自己的名誉和形象,等出去了,一定要好好工作,廉洁奉公,真真实实地做一个好干部,就像过去自己对犯罪分子说过的:重新做人!

       他后悔自己过去的行为,想起老师给自己起名字时那种眼神和走上领导岗位后家乡人自己的羡慕和渴望。想到万一他的所作所为都被纪检人员掌握清楚了,锒铛入狱,万人唾骂,他忍不住哭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肚子里不再咕咕地叫了,而是很疼,感到肚皮和脊梁骨贴到了一起。这时,赵岩和李军锋进来了。李军锋手里拿着包子和一杯牛奶,边吃边向赵岩道歉,说自己来晚了。他闻到那包子味,感到特别特别香,他从来没吃到过这么香的包子,恨不能夺过来一口吃下去。可是,李军锋吃了两口却扔进了废纸篓里,说不好吃。那废纸篓里积存着发黄了、被用过的的卫生纸,那半个包子扔进去的时候,把那半篓卫生纸砸了个坑。

       赵岩问他有什么交代的没有?他说:“没有。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好吧。”赵岩和李军锋说着就走了出去,他刚想说什么,他们已经把门关上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他感到饿得头发晕,浑身无力,站立不稳。实在撑不下去了,想到了废纸篓里的那半个包子,走到跟前,看看,闭上了眼睛:我不能吃这样的包子吧?传出去了,我成了什么?他坚持不去捡,又坐到了床上。等了一会儿,他还是又站了起来,又走向了那废纸篓,心里说:大丈夫要能伸能曲,不然怎么能成大事?想当年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马尿都喝了,这半个包子比那马尿强多了。他终于坚定地走了过去,伸出右手捡了起来,而后用左手擦了擦。正在他把包子送到嘴边要张口吃下去的时候,门开了,赵岩和李军锋一同进了来。他羞愧得无地自容,但却一转眼换了神情说:“我怕它生蚊蝇,想给扔了……”

       李军锋说:“这打扫卫生的事怎么能让你做?我来。”说着,示意他把半个包子扔进废纸篓,随即提着废纸篓走了出去。

       李军锋回到屋里,赵岩问:“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第一明心下嘀咕:不去审讯室了?去审讯室里也可以活动活动,透透气,知道个时间也比在这好啊。他看看他们的眼睛,不像要去审讯室的样子,不得不放弃这一愿望,依然坚定地说:“确实没想起什么。”

       “既然这样,我们就忙其他的。”赵岩和李军锋说着就要走。

       他忍不住祈求似地说:“二位领导,现在是什么时间了?能不能给弄点吃的?”

       李军锋样子很诧异地说:“你饿了?这里不是酒店,想什么时候吃就可以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吧,想吃什么?”

       第一明知道不能要求什么,一脸哭相说:“随便,填饱肚子就行。”

       李军锋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就有工作人员送来一大块牛肉。李军锋说:“五香牛肉,可以吧?这比那包子好吃吧?”

       “谢谢,谢谢!”第一明说着,就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赵岩和李军锋走了出去。

       第一明很快把牛肉吃完了,但,忽然又感到渴得难受,比饿着还难受。他感到嘴唇裂了,嗓子冒火,舌头不打弯儿,眼睛直冒金星。他眩晕了一阵,倒在床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他走进了沙漠,一望无际的沙漠,四处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棵草,周围黄沙弥漫,头上烈日烘烤。忽然前面出现一个月牙似的水潭,就像甘肃敦煌的鸣沙山月牙泉。我什么时候又来这里旅游了?他激动异常,奔了过去。但是,等他到了月牙泉边的时候,月牙泉忽然没有了。他愤怒地叫起来。这一叫,他醒了,渴醒了。他不得不在房间来回走动,甚至要蹦,以忘掉口渴,减少口渴的煎熬。

       这么一蹦,他忽然有了想大便的感觉:噢,很久没有解手了,过去虽然大便的次数有限,小便还是不断的,是因为喝茶多。健康知识上说,多喝茶可以减少很多疾病。有了想大便的感觉后,他忽然朝自己的脸上打了一巴掌:床头那便池不就是水管吗?怎么就没想到那里有水呢?自己的智商怎么就那么低呢?他奔向便池,顾不上先解大便,而是先去找水龙头。可是,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原来没有水龙头,便池是蹲便,冲水的开关是脚踏的,想取水就得一边踏脚踏,一边用手去便池里那个角落里去接。不论如何,这水是要喝的。小时候,自己的父母、爷爷奶奶下地干活渴了,坑塘里、沟壕里的水不是都喝了吗?自己不是也喝过吗?尽管这时的水要从便池的一端流出来,那毕竟是自来水,即使是流出来的环境和位置不是太好,至少要比坑塘、沟壕里的水干净吧?他义无反顾、毅然决然地蹲下去,用右脚去踏脚踏,双手相拢做好捧水的姿势,把双手伸进了便池那出水的一端。一切准备就绪,便猛地用右脚去踏脚踏。可是,却没有踏出水来。他以为是没有踏到底,所以没有出水。当确认脚踏已经被踏得挨着地面时,才知道水管里没有水!这时,他不由感到更渴,更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岩和李军锋开门进来了。他忍不住哑着嗓子说:“张组长,李副组长,麻烦你们给杯水喝,渴得实在受不了了。”

       李军锋面无表情地问:“你又渴了?”

       “是、是……不是一般的渴……”

       李军锋打个电话,不一会儿工作人员送来了一杯水,那杯子小得仅能装下一个鸡蛋。第一明还没有感觉到水湿嘴唇就到了肚子里,他不是喝进肚子里,而是吞进肚子里的,差一点连杯子一起吞进肚里。那水到了肚里,就像猪八戒在万寿山五庄观吃人参果,还没品味就进去了。

       等他喝下水,李军锋说:“你要明白,这里不是你清源县的办公室,茶水是公款买的上等茶叶水,每一杯都有通信员亲自给你泡好,而且泡茶的水必须是农夫山泉。也不是在你车上,司机给你泡好,放在你的手边,想喝,伸手就能喝。也不是你下乡检查工作,有秘书给你端着茶杯,下雨了,给你打着伞。”

       第一明红着脸,连连说:“明白,明白。”

       赵岩问:“想到了什么没有?有可交代的问题没有?”

       第一明说:“我反复想,感到没什么问题了。你们能不能提个醒,我哪方面有问题……”

       赵岩猛然间冷了一下脸说:“对照一下党员的标准和《中国共产党党员领导干部廉洁从政若干准则》,你在哪方面违纪了,自己不知道吗?”

       第一明表情痛苦地说:“我一时确实想不起有什么问题,有什么要交代的。”

       赵岩看了一眼李军锋,说:“那好吧,我们给多你点时间,等想起来了再说。”两个人说完,走了出去,门嘭地给关上了,一丝缝隙也没有。

       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是某月某日的什么时间,门被打开,来了两个新人。一个稍微胖一点,一个稍微瘦一点,胖的姓钱,叫钱强,瘦的姓杨,叫杨伟长。他们告诉他,他们也是他的办案人员,另外还有几位,他们会每隔几个小时轮换一次。说着,钱强做好询问的准备,杨伟长做好了记录的准备。钱强问:“你叫什么名字?工作单位,年龄,家庭成员……”

       第一明很不高兴,说:“你们掌握的不是都有了吗?不是都问过了?”

       杨伟长正色道:“是我们审问你还是你审问我们?”

       第一明哭笑不得地说回答了问题:“当然是你们审问我。”

       “你几个孩子?”

       “两个,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在美国留学,女儿在上大学”

       “儿子出国留学一年多少费用?”

       “二十万元。”

       “妻子在什么单位工作?”

       “是教师。”

       “你儿子留学的钱从哪里来?”

       “自己积存的。”

       “你们夫妇月工资多少?”

       第一明不敢说了,知道越说漏洞越多,越不可自拔。原来他们头上一句脚下一句,是一个“套”!

       “你们夫妇的月工资多少你不知道?连这个问题就不回答,我们能相信你对组织的态度是真诚的?”

       “现在的工资都是打到卡上,我确实不知道我的工资是多少。”

       “哦,我明白了,你就是老百姓说的那种‘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的干部,是吗?”

       第一明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不敢接话。

       接着,他们问得更没有头绪,什么国内外形势,什么青菜在清源县多少钱一斤,生猪多少钱一斤,猪肉多少钱一斤,有的跟他的工作就没关系。有时候又忽然转到了他的工作上,分管什么,都是怎么做的,有过什么奖励,有过什么失误,他的责任有多少,下乡检查工作是骑车还是坐车,一部车一天要烧多少油,现在的油价是多少钱一公升。第一明乱了方寸,这些是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他居然都回答不上来,不一会儿脸上就冒出了虚汗。说:“能不能给搞一盒烟来?钱我来付。”

       杨伟长问:“你抽什么烟?”

       他说:“什么烟都可以,钱的问题先记账,等我出去了一次性给你们。”

       钱强问:“你要什么烟?大中华?九五至尊?大熊猫?小熊猫?”

       第一明听到他们允许抽烟,心里很感动。抽烟是他的嗜好,有了烟,就有精神,就能借助烟来思考问题。他说:“大中华吧。”

       杨伟长问:“你一天抽几包?”

       第一明说:“一天两包吧。”

       “大中华多少钱一盒?”

       “不知道。”

       “你天天抽烟,不知道什么烟是多少钱一盒?你是怎么买的?”

       第一明又哑了口。

       杨伟长冷着脸说:“一盒大中华75元,你一天两盒,就是说你一天仅抽大中华烟就是150元,一个月就是4500元。现在我可以断定,你抽烟全部是公款。你知道一个老百姓一年的收入是多少吗?”

       第一明头上冒汗了:“我……我不抽烟了。”

       “为什么不抽了?”

       第一明不停地擦汗,说不出话来。

       钱强说:“你现在不能抽烟。一是这里处在偏僻地方,没有你要的烟,二是抽烟不安全。曾经有一个被双规者,为了逃避监控,居然在被窝里用烟盒里的锡纸叠成刀子,割开大腿上的动脉血管自杀。”

       第一明坚定说:“我没有犯罪,我还要回去好好工作。我不会自杀。”

       杨伟长紧紧地盯了他一阵说:“现在的干部,一当了领导,不认为工资就是自己的费用,自己的一切支出都应该再由纳税人的钱中支出,这种特权是天经地义的,应该享受的,不是问题,不是腐败。有的已经犯罪了,他自己非常清楚,但没有被举报和查处的时候,依然以一个很光辉的形象出现在主席台上,出现在人民群众中。有的被双规了,还存侥幸心理,认为自己很聪明,所做的违法乱纪的事都天衣无缝的,拒不交代……”

       第一明什么也说不出来,感到头大了几倍,像高烧40度一样,昏昏沉沉,没有了一点精神。他不知道钱强和杨伟长是什么时候走的。等他醒过来,身边没有一个人,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那几只大灯泡依然贼亮贼亮地陪着他,让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想到在钱强和杨伟长面前的表现,他好后怕:差一点就被攻破,就想交代问题。

       他好害怕,好想有个亲人来到他的身边,给他以支撑,更想那些受过他的贿赂,得到他很多好处的上级领导来救他。他曾经听说有一个被双轨的干部的经历:忽然有一天,这个干部工作过的地方来了一个高层领导,这位领导什么也没说,仅仅是在确定吃饭 “陪客”人员的时候,写上了那个被双轨者的名字。于是,那个干部被从双轨的地方接了回来,从此,依然做他的官,什么事也没有。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这样。他知道夏书记没有这么大能量,但还是希望他能为自己“挺身而出”,更希望省里的那几个领导也像那位高层领导一样来清源县,去让他陪客,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那样做。别的不说,就从每个人给他们“买”一套房子,也应该出来保护他。他伤心的是,为什么到了现在,他快撑不住了怎么没有一个人来,没人带给一点充满希望的信息。

       忽然间,他感到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孤独、失落、无助和绝望,好像从一艘巨大的轮渡上掉进了波涛翻滚的大海,他一声声呐喊、呼叫,却没有一个人应,甚至看不到一根海草。此刻,他倒希望办案人员来,无论他们问什么,至少他不感到那么恐怖,不那么孤独。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感到胳膊上痒痒的,一看,居然是一只蚊子正叮住他的胳膊。他好激动,不仅没有去打死它,反而欣喜地小声地自言自语说:“你好,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朋友,你现在是我最亲爱的朋友,感谢你来陪伴我。你喝吧,我不会打死你,你要是能说话就更好了。”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蚊子喝他的血,不一会儿,那蚊子的肚子就鼓起来,鼓成一个椭圆形,灰色的肚皮居然亮晶晶的,透着里面红红的血。蚊子好像很满足,很幸福,两只后腿一上一下地摇着,翅膀也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拢。第一明笑了,很久没有这样笑了:小样,看你美的?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你千万不要走,你走了我就没有朋友了,就没有谁陪伴我了。

       那蚊子也不知道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唤,还是舒服得不想走,就是一直没有飞。有了这只蚊子,他减少了寂寞感,就认真地端详、研究起蚊子来。他想起了曾经在一个资料上看到的关于蚊子的介绍,没想到那次不经意看到的资料居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蚊子,属于昆虫纲 双翅目蚊科,全球约有3000种。是一种具有刺吸式口器的纤小飞虫。通常雌性以血液作为食物,而雄性则吸食植物的汁液为食物。除南极洲外,各大洲皆有蚊子的分布。中国已知蚊类种类60多种:中华按蚊、小宽按蚊 、八代按蚊、黑河按蚊、长浮按蚊、大窄按蚊、白跗按蚊……想到这里,他认真对这只蚊子观察期来:头部,似半球形,有复眼和触角各1 对,喙1 支。触角有15 节:第一节称柄节,第二节称梗节,第三节以后各节均细长称鞭节。各鞭节轮生一圈毛,轮毛短而稀。触角上,除轮毛外,还有另一类是短毛,分布在每一鞭节上。胸部,分前胸、中胸和后胸,每胸节有足1 对,中胸有翅1 对,后胸有1 对平衡棒,中胸、后胸各有气门 1 对……美丽的蚊子,现在我喜欢你来吸我的血,我愿意成为你的朋友。他正高兴着,忽然,那蚊子飞走了。他好失望,痛恨道:朋友,我没有亏待你呀,没有惊扰你呀,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怎么一吃饱喝足就走呢?我的血也来之不易呀!

       说着,他忽然意识到现在是夜里,蚊子多是在夜间行动。在这间屋子能有蚊子,说明它们活动很猖獗,这个时候一定是夜间。很久不知道白天黑夜了,现在终于知道了。

       自从那只蚊子走后,他又陷入孤独、失落、无助和绝望之中。不知道为什么办案人员一直没有来,好像把他给忘记了似的。具体相隔多长时间办案人员没有来了,他说不清,没有手表,没有手机,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无从识别和分辨。

       这时,室内忽然嘤嘤地飞进来一只苍蝇。他很激动:来朋友了!他寻声去寻找,好半天才看到。那苍蝇飞得好快,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趴在墙上,一会儿又落在他的床上。在床上,它很久没有动,第一明如获至宝,再也不敢动一动,唯恐它跑了,进而忘却了绝望,陷入苍蝇的世界:苍蝇其幼虫被称为蛆,为双翅目短角亚目昆虫的总称,全世界约有3000种,中国已知约500余种。成虫飞翔能力非常出色,可在空中固定盘旋,或在高速飞行中急剧转换方向等。蝇种有家蝇、市蝇、丝光绿蝇、大头金蝇。苍蝇具有一次交配可终身产卵的生理特点,一只雌蝇一生可产卵5—6次,每次产卵数约100—150粒,最多可达300粒左右。一年内可繁殖10—12代。苍蝇是在白昼活动频繁的昆虫,具有明显的趋光性。夜间则静止栖息。活动、栖息的场所取决于蝇种、季节、温度和地域。在某些季节,厩腐蝇、夏侧蝇、市蝇也会侵入住宅内。大头金蝇、丝光绿蝇、丽蝇、伏蝇、麻蝇等则主要活动、栖息于户外。这只苍蝇个头不大,灰褐色,它是我国城镇居住区最重要的蝇种,也是进入室内最主要的蝇种……他正研究着,忽然意识到现在的时间是白天,因为它和蚊子不一样,蚊子是夜间出动,它恰恰在白天才出动。

       他“高兴”起来,说,朋友,你既然来了就说明我们有缘,此时你总不能就这样不动。飞起来,飞起来吧,放开你的歌喉给我第一明唱一段,扭动你那窈窕的身姿给我第一明舞一曲,此刻我第一明无以解忧,唯有苍蝇!他把苍蝇赶起来,那苍蝇就“嘤——”地一声飞起来。那一声“嘤——”,堪比阿炳的《二泉映月》和俞伯牙的《高山流水》,胜似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和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那飞起、盘旋的舞姿堪比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天鹅湖》和杨丽萍的孔雀舞……

       他正追逐着苍蝇,欣赏着、享受着,忽然,门开了,赵岩和李军锋走了进来。赵岩看到苍蝇,立即走了出去,训斥道:“工作人员呢?你们的卫生工作怎么做的?苍蝇怎么进来了?”

       随着赵岩的批评,立即来了一个工作人员,拿着蝇拍,四处寻找苍蝇。那苍蝇看着赵岩、李军锋和工作人员的表情,意识到他们不像第一明那样欢迎自己,和自己没有共同语言,意识到了面临的危险,强忍怒火潜伏了一会儿,想侥幸逃过这一劫,可是,他们几个人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它告诫自己,隐蔽只能一时,等死也是死,冲一下也大不了是个死,冲成功了就有生的可能,隐蔽不会有一点生的希望。于是,它“嘤——”地一声呼叫,朝着门口那唯一的通道冲过去。当它冲到门口时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那么微弱,那门是撞不开的。当它要冲向别处时,那无情的蝇拍已经来到了跟前,它什么也不知道了。

       看到那苍蝇被打死了,第一明好懊恼,好沮丧,忽然没了精神:蚊子朋友无情地逃跑了,苍蝇朋友被打死了,两个朋友都没有了。蚊子是自由地飞翔了,而苍蝇却是死了,而且死得很惨。他默默祈祷道:苍蝇朋友,你是为我而死的,我不会忘记你。此刻,我要先把战国时期荆轲的《易水歌》送给你: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你可能不知道我,我在学校的时候作文特别好,参加工作后还发表过不少诗和散文,还写过赋,等我出去了,有了自由,手中有了笔,一定为你写一篇《苍蝇赋》:吾谓其厚兮瓜瓞绵绵,吾谓其高兮圣迹煌煌。吾谓其壮兮勇士殇殇,吾谓其丽兮舞姿婉婉。吾谓其盛兮古风琅琅……然后是赞曰:苍蝇,你虽然行为肮脏,但却给一个领导干部带来了快乐,你虽然到处传播疾病,但你却能跻身于高层干部中。你是为一个领导干部而死的,你是苍蝇中的佼佼者,你出身卑微,死的光荣……

       四

       苍蝇的死让他悲伤了很久,打死苍蝇的工作人员走了不一会儿,他感到困了,便躺下来准备睡觉。就在这时,门开了,又来了两个新人,审问了一番,大概有几个小时,他们走了。

       他刚想睡觉,钱强和杨伟长又来了,审问了几个小时,他们也走了。

       钱强和杨伟长审问的时候他就感到支持不住,两眼老打架,发涩,要往一起粘,头也发晕,胃里想呕吐,吐又吐不出来,也是因为肚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可吐的。钱强和杨伟长一走,他立即躺倒在床上,想睡。

       他刚入睡,就又被叫醒了。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张桌子进来了,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文房四宝。桌子放置好,赵岩和李军锋走了过来。他们谈笑风生,说要进行一场书法大赛,谁输了谁请客。李军锋自信地说:“你别欺负我年轻,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书法。”

       赵岩说:“我怎么欺负你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再说。”

       “遛遛就遛遛,”李军锋并不示弱。

       赵岩说:“听说你擅长隶书?”

       李军锋笑笑说:“岂止是隶书?”

       赵岩说:“隶书起源于秦朝,距今两千多年了……”

       “错!”李军锋打断他说:“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是老说法。根据1975年在湖北云梦县睡虎地出土的战国时期的一块木牍,专家说,在战国时期就有隶书了。战国末年,秦国攻打楚国属地淮阳,就是今天的河南淮阳,秦国士兵在淮阳给家里写在这片木牍上的书信就是隶书。”

       赵岩笑笑说:“长知识了。”

       他们相互推让,都让对方先写。第一明好生奇怪:不审问了?怎么在这里搞起书法比赛来?在哪里比赛不了,为什么在这里比赛?你们比赛你们的,我睡我的。可是,他们不让他睡,说是让他当裁判。他怎么能睡?他不敢睡。

       赵岩年长,抵不住李军锋的礼让,就先抄起了毛笔。李军锋则忙给他倒出墨汁,铺展好宣纸。李军锋问赵岩说:“今天准备写隶书还是篆书?”

       赵岩抄起毛笔,呵呵一笑说:“隶书、篆书都不写,我想来一幅狂草!”

       李军锋忙问:“写什么词?”

       “你说呢?”

       “毛主席的《沁园春·雪》怎么样?很多书法家都喜欢书写。”

       “太长了。今天时间有限。”

       “那就写一幅楹联吧?”

       “什么楹联?”

       “河南内乡县衙的一幅楹联很好。上联是:吃百姓饭穿百姓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下联是: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莫道一官无用地方全在一官。”

       “也长,就写毛主席的一句话吧: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好!”李军锋竖起拇指给予赞扬。

       赵岩龙飞凤舞,很快把九个字写好了。他自己端详了一下,立即展示给第一明说:“第一明,你看我这几个字写得怎么样?”

       第一明如入云雾,清楚他们不是专门来练书法的,但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看到赵岩仿写的毛主席的这几个字,以为是借此来教育他,忙赞扬说:“很好、很好!”

       赵岩把手里的毛笔递到他眼前问:“你看这支毛笔的质量怎么样?”

       第一明一直在揣摩他们今天的举动,却一直没有揣摩透,忙说:“领导用的笔一定是好笔!”

       赵岩沉下脸说:“你什么时候能改变一下一见领导就拍马屁的习惯?你就没有细看,怎么知道一定是好笔?就因为是领导用了?”

       第一明红着脸,点头哈腰,但又不能立即改口说是赖笔。说话的时候,李军锋把桌子弄出了响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忽然问第一明:“第一明,你做领导工作以来,签发过多少文件?”

       这从书法到文件突然的转换,让他的大脑完全搞糊涂了,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面对这样的问题,尽管感到很可笑,他不能不回答:“这个数字真记不清,要弄清楚,只能到我们档案室去查。”

       李军锋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张纸,说:“你做领导这么多年,签发的文件多,记不清,可以理解,这个文件你应该记得很清楚吧。”

       李军锋说着就把文件向他递过去。在那份文件即将到达第一明的眼前时,李军锋却停了下来,第一明的两手僵在半空,但又不敢放下。李军锋忽然说:“你在任期间总共下发过几次只打印一份,又不能公开的文件?”

       第一明立即说:“没有这样过呀!文件是很严肃的,都有编号,光档案室就得存两份呢,不可能只打印一份……”

       没等他说完,李军锋已把那文件狠狠地摔在了他的面前。他只瞥了一眼,立即面色苍白,身子僵硬得像一具干尸。他不仅熟悉,而且文字也可以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关于表彰全国“包二奶”工作先进个人的决定》:各省、市、自治区、国家各部委(办):随着改革开放以来“包二奶”工作的不断深入开展,我国“包二奶”工作得到了长足有效的健康发展,取得了令人满意的佳绩,在全国乃至世界引起了强烈反响。为表彰先进,鞭策落后,进一步促进“包二奶”工作再上新台阶,通过全国各基层单位层层民主推荐和认真选拔,并由国家纪检、监察、反贪等部门通力协助调查落实,经国家“二奶办”研究决定,授予10名“包二奶”先进标兵称号。数量奖:江苏省建设厅长徐其耀,共有情妇146位。质量奖:重庆市委宣传部长张宗海,常年在五星级酒店包养漂亮未婚女本科大学生17人。学术奖:海南省纺织局局长李庆善,性爱日记95篇,标本236份。青春奖:四川省乐山市市长李玉书,20个情人年龄都在16—18岁之间。管理奖:安徽宣城市委原副书记杨枫,用MBA知识管理,有效使用情人77名。挥霍奖:深圳市沙井银行 行长邓宝驹,仅“五奶小青”包了800天,就花了1840万元,平均每天2.3万元,平均每小时1000元。团结奖:福建省周宁县委书记林龙飞,为其22名情人共办群芳宴,并设30万元佳丽奖,没有一人在宴会上争风吃醋,闹不团结。和谐奖:海南省临高县城监大队原大队长邓善红,有6个情人,生6个孩子,对此,其原配夫人根本不信。干劲奖:湖南省通信局局长曾国华,面对5位情人立誓,保证在60岁以前,每人每周性生活不少于3次。真情奖:第一明,一生只爱XX一人……

       这是他为了给情人寻开心一手制作的“玩具”,没想到这个他认为最信得过的情人竟出卖了他,把这个“文件”也供了出来。他在极度愤恨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没有查出经济问题就好,作风问题在领导干部中已不是问题,不足为惧,大不了给个处分,或者免职。

       但是,他的这个轻松只出现了短暂的几分钟,想到他和她的前前后后,和为她的投入,和她对他的出卖,不由万分伤感。事到如今,如此确凿的证据在这里,不交代是不行了,只有把这事交代了,才能表现出对组织上的诚意,才能“避重就轻”,迷惑办案人员的视线,减少对其他事件的追究。此时,第一明不得不如实交代包养这个情妇的事实。

       赵岩问:“和其他女人还有不正当关系吗?”

       第一明说:“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赵岩拿着笔走到他跟前说:“第一明,你的书法一定很好吧?”

       正说着他的作风问题,赵岩突然又来个书法问题,第一明哭笑不得,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支吾了半天说:“不好,没有领导的好。”

       赵岩面无表情地说:“来来,你来一笔,写几个字。”

       第一明不敢去,又不敢不去,颤抖着手刚要去接赵岩手里的笔,赵岩忽然拿出另一支毛笔,递到他的眼前:“这支毛笔是你的吧?可以说是全国独一无二的吧?”

       第一明一看,一阵眩晕,倒在地上:办公室被搜查了,家也被搜查了……他醒过来后,脸上的汗水便如雨水般滴落下来。这是一支用女性阴毛做成的毛笔,现在让他说清楚与多少女人有不正当关系,取下多少女人的阴毛才能做成这杆毛笔,他真说不清楚了,他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和下属女干部、和男干部送他的女人做爱,每次取下她们的一根阴毛的,只知道到了可以做成一杆毛笔的时候,他做了这杆毛笔。他好后悔自己的这一当时认为是很有趣的做法,认为是很有创意、很聪明的做法,结果给办案人员留下了铁证!

       赵岩把毛笔一摔:“你作为一个党培养几十年的领导干部,居然卑鄙无耻到这种地步!”

       第一明双手抱住头,再也不敢抬起来。

       赵岩喝道:“把头抬起来。说,还有其他问题吗?”

       第一明忽然“拍拍”打起自己的脸:“我无耻,我玩女人……”

       赵岩瞪着眼睛:“把所有你玩弄过的女人的名字都写下来。记不清了?今天可以不写。那就交代经济问题吧。”

       “我经济上没什么问题……”

       “你的玩资是从哪里来的?是自己的工资吗?”

       第一明低下头去。

       “想用低头回避?行不通。你想让我们提醒,就是探探我们掌握了你多少事实,提醒了,你交代,不提醒就一概不交代是吧?”

       第一明抬了一下头,说:“我的脑子很乱,真的是想不起来有哪些经济问题。”

       李军锋正色道:“你以为你很聪明是吧?你以为你不交代就可以蒙混过去?你在幻想你的那某个、某几个领导会保护你,你不会有事。你还会想,过去你的那些下级对你惟命是从,顶礼膜拜,他们会为你挺身而出,也不会交代你的什么问题,你错了。你应该知道他们不是看重的你这个人,而是你手中的权力。他们都清楚了:他们向你行贿以谋取私利已经是犯罪,再继续包庇一个犯罪的人,自己就罪上加罪。只有你还在幻想:你不交代,你保护了他们,他们就会对你忠心耿耿是吧?你要知道,当组织决定对你采取措施的时候,那已经是掌握了确切的证据。只是你并不知道,你的那些保护伞,也都已在纪检监察部门的掌控之中。到了这个时候,你应该相信组织。你配合调查,主动交代,才能取得组织的宽大处理……”

       第一明看了他一眼,心里说:你一个年轻人想跟我玩这一套,你还嫩了点,这都是我玩过的把戏,全是骗人的,是手段。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你们知道多少我交代多少,你们不说,我就说不知道。

       赵岩说:“你曾经有很好的政绩,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第一明心里很窝火:你们问几次了,还问!忍不住露出了愤怒之色:“为什么?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大的成绩,到当了乡党委书记的时候,我还想提拔,想做更多的事。可是,却再也提拔不了。一些没什么政绩的人却能提拔……”

       “没有找到原因?”

       “最后我找到了,一是上面有靠山,二是要舍得花钱。我一个农民的儿子,上面没有什么靠山,只有选择后面的一条。我自己没有钱,只有用公款。第一次提拔副处级干部时,由于胆小,没敢花大钱。结果,几个没什么政绩的人提拔了,我只弄了个好的局——建设局。”

       说到这里,第一明忽然后悔了,我怎么忽然讲这么多?他“啪”地打了自己一巴掌,给赵岩和李军锋一个忏悔的印象,实际是后悔自己多言了,后悔自己的嘴怎么不把风了。

       赵岩说:“从这时开始你就胆大了?”

       第一明不得不说:“是的。”

       “那你是怎么做的?”

       第一明忽然打住了。

       “继续说。”

       第一明停了好一会儿,不得不说:“同级的正科级有投票权的,每个人都送,少则五千。给县四个班子领导每人两万。还选择了一个曾经喜欢我的一个领导,和这个领导推荐的领导,重点突破。这样,我才当上副县长。”

       “你是怎么给上级领导行贿的?”

       第一明不再说话。心里说:如果这样不就是把领导也给交代出来了?赵岩也不急,说:“既然到这个时候了,早晚都要交代的,你现在不交代,我们有的是时间。”

       第一明迟疑了很久,不得不说:“记得第一次行贿的时候我送了30万,让司机和办公室主任用一个袋子送的。到了市领导家叫门,领导从猫眼里看到是两个人,不开门,没送掉。第二次送了银行卡,送到办公室,也没送掉。我以为是领导廉洁,在我要放弃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就改变了方式,自己开着车到市政府所在地的郊外的一个加油站,给领导打电话说:我有事要给他汇报,请他自己开着车到XX加油站。那领导就自己开着车去了,他一看周围没有人,确实就是我自己,就收下了。后来又用这个方法到了省里。不久,那省领导就来我们县考察,并特别提出要到我工作的单位先考察,把我夸奖了一番。陪同的市县领导立即心领神会,很快就把我提拔了。后来我就想,既然这么大的领导就敢受贿,我为什么就不能呢?”

       赵岩说:“你从此也开始受贿了?”

       “是的。过去是踏踏实实地干工作,从这以后我感到,能不能提拔,不是工作干的好坏,而是有没有领导给你说话,会不会行贿。后来,我也采取这个办法:谁送提拔谁,不送就不提拔。”

       “在你做这些的时候想没想到自己是个共产党员?”

       “想到过,也自责过。”

       “为什么还要继续做?”

       “我感到无望,感到空虚,越空虚越不想干实事儿了,想到那么多领导干部都受贿,也受贿,感到没有了精神支柱。我还想继续上升,不得不一切按领导的意图办。所以,就开始说假话,做假材料,因为没有做出实事儿而不得不说假做假,因为现在到处都做假,领导也都喜欢听,像粮食产量、国民生产总值、农民人均纯收入……成绩说得越大领导越高兴。后来有人为了揽工程,就送女人。我看到报纸上报道不少领导干部都有女人问题,就不以为然了,而且……来者不拒。”

       赵岩叹息说:“你已经应了社会上流传的顺口溜:小官媚大官,大官喜美女。领导的要求就是我们的追求,领导的脾气就是我们的福气,领导的鼓励就是我们的动力,领导的想法就是我们的做法,领导的酒量就是我们的胆量,领导的表情就是我们的心情,领导的嗜好就是我们的爱好,领导的意向就是我们的方向,领导的小蜜就是我们的秘密,领导的情人就是我们的亲人……”

       第一明低下头去。

       李军锋忽然问:“工厂爆炸事件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工厂爆炸事件本来不一定发生,由于平时监督不严,才导致事故发生。事故当晚,他正在和情妇交欢。他接到报告后并没有去,只说一句“救人要紧”。事故当场看到死亡人数是7人。重伤者在去市医院抢救的路上死亡了不少。有关部门请示他怎么处理,他为了不让上级和媒体知道,指示掩埋在了桥涵底下……第一明知道如今这件事是隐瞒不了了,不得不如实交代。

       “还有吗?”

       “没有了,都交代了。”

       赵岩望了一眼李军锋,站起身说:“既然他其他没问题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总不能件件都要我们先出示证据吧?”

       两个人说着,整理着材料就往外走。第一明又忽然感到口渴得难受起来,急忙说:“两位领导,给点水喝吧……”

       赵岩回过头,笑了笑:“渴了?”

       第一明左手捋了一下喉咙说:“是,是,渴得难受极了……”

       赵岩说:“刚才看‘文件’和回答问题的时候你怎么没说渴?”

       第一明几乎要哭了:“领导,我真的受不了了……”

       “还饿吗?”

       “饿……”

       “那就再给你弄二斤牛肉来。”

       “不,我不饿了,不吃牛肉了……”

       五

       赵岩、李军锋走后,第一明一直盼着有人来送水,可是就是不见有人来。他既渴,又困,渴了喝不到水,困了睡不成觉。想到自己的罪行,想到生不如死的现状,他忽然想撞墙。他撞了上去,可是,墙是软的,撞了几下居然没有一点头疼的感觉。在他寻找什么地方可以致命的地方时,一个工作人员进来了,送来了一杯水,依然是一小塑料口杯,比他平时喝酒用的酒杯差不了多少。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好像稍微慢一点就会被人抢走似地。

       喝了那一小杯水,他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想想已经交代的和办案人员掌握的问题,感到很后怕。本来好困好困,却睡不着,头懵得像忽然大了几倍,还疼得难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刚想睡一会儿,赵岩和李军锋又进来了。

       这次是李军锋先问的:“我今天再提醒你几件犯罪事实:上访人胡大亮是怎么死的?清源县投资8000万的大桥工程为什么是你们一个市领导的弟弟中标?其他工程队就不能中标?你从中收受多少贿赂?那两个受你贿的省市领导叫什么名字?先说上访人胡大亮是怎么死的?”

       第一明再也不困了,也不渴了,心中大惊说:这些事他们也知道了?也调查清楚了?他们是怎么调查的,是谁供出的?省市领导的名字也要交代?在他惊骇得张口结舌的时候,赵岩神情很平静但不容置疑地说:“上访人胡大亮是怎么被撞死的?”

       第一明支吾半天说:“我不知道……对,死于车祸……”

       “是吗?”赵岩变了声调,那声音像冰一样冷。

       李军锋一字一顿地说:“建设那个投资8000万的大桥工程,你负责拆迁了几十户居民,该赔偿的不赔偿,没等安置好就强拆,致使胡大亮等多名群众受伤。胡大亮带领群众到县政府上访,你们先要求基层干部层层阻拦,又让黑社会对他们进行人身威胁。胡大亮继续带人到县政府上访,你们以冲击政府机关为名,动用公安民警,刑事拘留十几人,后又把胡大亮送到精神病院。精神病院经检查不接收。胡大亮看到在县政府问题得不到解决,上访到市里、省里。你惧怕影响到你和你的那个领导,先是拦截,后来竟然秘密指使,策划了一场所谓的车祸,把胡大亮撞死了……”

       第一明没听完就晕倒了。

       不一会儿医护人员就来到了。

       第一明醒过来后,立即说:“不是那样,送胡大亮去精神病院、被撞不是我指使的……”

       “那是谁?”

       “我不说,我不能说,我说了就没命了……”第一明说着又一次晕了过去。

       第二天,不能是第二天,因为第一明不知道了白天和黑夜,赵岩和李军锋再次审问他。这次,他们给第一明准备了充足的水和食品。第一明吃饱喝足,正等待回答问题的时候,赵岩拿出一支钢笔和一张纸,说:“今天不再让你交代经济问题,先进行考试。”

       第一明又坠入云雾之中:考试?考试什么?

       李军锋说:“你不是经常参加政治学习,也经常领着下面的干部学习吗?现在你把‘三个代表’‘八荣八耻’的内容给写一写。”

       第一明愣住了,脸红起来:“讲话都是按稿子念,哪能都记住了……”

       赵岩冷笑道:“我们知道你记不住!党的宗旨你也记不住!但是,哪个领导的爱好,甚至饮食习惯你都能记住!你现在一在台上讲话,只知道念着稿子传达上级的文件,一离开主席台就琢磨怎么编造落实文件精神的汇报材料和找机会继续升迁!”

       第一明不得不低下头。

       赵岩忽然转换话题问:“你是怎么知道要对你进行双规了?”

       第一明忽然一愣,马上警觉起来:其他人都交代,夏书记无论如何不能交代,他虽然这次没有能保住自己,毕竟在重要时刻给自己透露了信息,立即说:“我哪里知道,我不知道啊!”

       李军锋和赵岩对视一下,又问他说:“你为什么跑出来?”

       “我没有跑啊,我是出来考察的……”

       “考察?那你为什么不在我们省而到河南淮阳?你不分管文化,到那个历史文化厚重的地方干什么?”

       “我听说淮阳县城是一个具有三千多年历史的文化古城,它的四周是万亩龙湖,龙湖是国家湿地公园,就是说,古城在国家湿地公园里面,很美,我想顺便到那里看看……”

       “就为了看看淮阳的古城和龙湖?”

       “还想到那里的太昊陵拜谒一下我们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

       “我是问你为什么赶在这个时候?”

       “那是巧合了。”

       “之后还准备去哪里?考察什么?主题是什么?”

       第一明支吾着说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去哪里“考察”,路上他想到了自己要出事了,想到了要出国,但是,由于匆忙,忘记了带护照,加上当时他也没想到那么严重。夏书记如果告诉他是被双规,一定要做外逃的准备。在宾馆的那一夜,他独自想着可能没有太大的事,否则,夏书记一定要告诉他的,既然让他去“考察”,可能就没有太大的问题,以为出来躲避几天就没事了,因为事前如果不是夏书记的电话,他没有要出事的迹象。没有事,自己一直在外躲起来怎么办?长时间不与单位联系,不与领导联系,都找不到自己,不等于告诉大家我第一明出事了,自己把自己给搞出问题了吗?现在他好后悔,后悔没有深刻领会夏书记的话。但是,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夏书记给交代出来,他是自己的保护伞之一,曾经帮助过自己很多次,尽管他受了自己不少的贿赂,毕竟帮过自己,说什么也不能把他给交代出来。此时,他不得不随机应变说:

       “我就是想到河南来,到河南的几个地方考察一下,来取经嘛……”

       赵岩没再理会他说什么,知道他说的都是假话。好似继续昨天的话题,也好似在回应第一明说的“考察”,说:“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没有把老百姓击鼓鸣冤看作是冲击政府机关,而是老百姓一击鼓,政府必须升堂断案,比上级命令还管用。如今,老百姓有冤上访,我们的一些官员为了自己的所谓的政绩,层层截访,控制人身自由,动不动就送精神病医院、劳教、判刑,中国老百姓两千多年击鼓逼迫官员升堂的权力,不仅被剥夺了,还变成了冲击政府机关的罪行!苏联总理尼古拉·雷日科夫在反省苏联解体时说过一段话:我们监守自盗,行贿受贿,无论在报纸、新闻还是讲台上,都谎话连篇,我们一面沉溺于自己的谎言,一面为彼此佩戴奖章。而且所有人都在这么干!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第一明知道他在说自己,但不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瞪大眼睛,用心揣测。

       赵岩接着说:“前总书记胡耀邦之子胡德平说过:‘我们所有的媒体都充满谎言!没有一句真话,到处吹嘘歌功颂德。我们的官员百分之九十六都贪污、包二奶。这样搞很危险!我们欠人民的已太多!不要总是拿人民当傻瓜!奉劝一些人不要过于迷恋权力!卡扎菲满脸鲜血被打死还历历在目,人民不跟我们玩了,我们就玩完了!”

       第一明感到浑身发抖,有些支持不住,想倒下去。他正等待着赵岩下面的内容,赵岩却忽然转换话题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到淮阳太昊陵不是老百姓那种真心实意地去拜祖,而是听说那里很灵验,想让人祖爷保佑你平安无事,是不是?”

       第一明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赵岩接着说:“我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我们了解到你经常烧香拜佛,在搜查你家的时候,你专门有一间屋子就供了十几尊佛、道神像!”

       第一明双手捧住头,低声说:“是、是。”

       “在监控到你的车到郑州后,我们就判断你会到淮阳去。后来果然不出所料。你现在明白了我们为什么会在淮阳高速路口拦截你了吧?”

       第一明深深地低下头,脸色灰白。

       赵岩问:“你是共产党员,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是什么时候开始坠入求神拜佛的?”

       第一明半天没有回答出来。

       “说!”

       第一明支吾好一会儿才说:“从……从有了违纪行为以后就开始了。”

       “这个时候为什么不去向组织交代而去求神拜佛?”

       第一明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思想,他不敢说,他感到那句话说出来自己就害怕。

       李军锋看他不语,忽然问:“你去过甘肃敦煌莫高窟吗?”

       第一明他以为是在问他公费旅游的事,瞒不过去,也没必要隐瞒,现在哪个领导干部布是这样?不是什么事,如实说:“去过。”

       李军锋问:“你看了莫高窟都是想了些什么?”

       第一明懵了,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又不能不回答:“不愧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佛教艺术圣地。不少人都面对大佛拜了又拜。”

       “你拜了吗?”

       “拜了……”

       李军锋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说:“前不久我去了一趟敦煌莫高窟,它始建于十六国的前秦时期,历经十六国、北朝、隋、唐、五代、西夏、元等时代的兴建。在为那里的艺术而震撼的同时,我站在隋朝建造的洞窟的佛像前,很久没有离开:隋代统治者十分重视佛教,开窟、建寺、写经和造像等活动非常兴盛。隋代洞窟100个左右,占莫高窟总数的四分之一还多。但,隋代的统治历史仅有30余年,为什么?你去了解一下隋代的历史,以后再做回答。”

       第一明不知道说什么了。

       赵岩忽然神情肃穆地说:“我去太昊陵拜过太昊伏羲氏,为什么?他是三皇之首、百王之先,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他是以东方圣德而称王天下,所以老百姓都去朝拜他,我也顶礼膜拜。有些人则把我们的始祖当作神,当作自己有罪于人民的时候也能保护自己的神!不可悲吗?古人云: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个领导者,当你做了有罪于人民的事的时候,你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你知道吗?凡是贪官,有罪于人民的官,他没有一天的安全感!俗话说:人在做,神在看,地上三尺有神灵!为什么?地上三尺真的就是有常人说的那种神灵吗?不是,那个神灵就是人民,是百姓,就是民心。”

       第一明两手攒在一起,抖得更厉害。

       李军锋说:“我们不能打着为人民服务的旗帜,骗取着人民的信任,做着危害人民的事!更不能眼看着老百姓在那边喊冤叫屈,我们在这边饮酒作乐!”

       第一明流泪了。

       赵岩接着说:“我们去你们第一门村走访了很多人。他们不知道你被双规,我们也没告诉他们。一个叫张老盼的80多岁的老大爷对我说;‘第一明是个好孩子,从小常在俺家玩,在俺家屋檐底下掏鸟蛋。那时候我就看出他有出息。他当了官以后来俺家看我,我开玩笑说:明明啊,你是从咱第一门村走出去的,别忘记给咱老百姓办好事啊。听说他干得可好,是吧?你给他捎个话,俺村人都为他骄傲,觉得比其他村的人高半头,叫他好好干,当第一。’一个叫赵桂花的老大娘问:‘明明好吧?小的时候他娘的奶不够吃,他是吃我的奶长大的。他给我长脸喽。跟他说,俺老了走路不方便了,不能去看他了,叫他有空回来看看,俺想他了……’”

       第一明忽然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大哭着,狂吼起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呼叫着冲向门口,赵岩和李军锋没有动,也没拦他。他到了门口,折了回来,大哭道:“我一个小副县长算什么?我这一点犯罪事实算什么?和那些大官比,和其他人比,我的这些所谓的事实不足挂齿。他们是牛的大腿,牛的头,牛的身子,我只是牛身上的一根毛!我虽然有腐败、堕落的事实,毕竟我做过很多好事,做过有益于人们的好事,有的一件好事也没做过!我们的书记、县长个个都比我贪,都比我腐败,为什么偏偏就查我……”

       赵岩和李军锋没有制止他,让他哭,让他吼。

       他终于哭累了,吼累了,不吼也不哭了。他慢慢低下头,蓦然跪了下去,哭叫道:“张老大爷,赵大娘,乡亲们,我有罪,我对不起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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