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司马万

       一

       《大河县志》的评审稿印好了,不久就要进行省、市两级的评审,没想到县委书记贾震被“双规”了。昨天下午全县中层干部会上他还在口吐白沫地做廉政建设报告,今天八点一上班全县就传得沸沸扬扬:有说是夜里带走的,并且是从床上拉起来的。有说是早晨被带走的,他刚起床,还没顾上洗脸,就被带走了。还有的说在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他的身边还躺着某某单位年轻漂亮的女局长。都讲述得绘声绘色,好像就在跟前一样。其实是昨天散了会他回到办公室后被带走的。他回办公室的时候纪检会的办案人员已经在通信员的值班室等候他。两位办案人员进了他的办公室说,贾书记,因为有人举报你受贿,领导有批示,我们不得不履行公事。贾震虽然在台上很“领导”,此时在两个很年轻的办案人员面前却很“下级”,满脸堆笑地说,理解理解。接着又说,要说收受礼品什么的确实有,例如逢年过节有下级送购物卡、衣服、字画什么的,确实有,说受贿就严重了。有送礼金的没有?偶尔也有,但是,我每年都上交廉政账户了。这个你们到纪检会落实。办案人员说,我们会去落实的。按程序,我们要把你的办公室检查一下,你看可以吗?贾震红着脸说,可以可以。不一会儿,两个办案人员从他的抽屉里搜出数十万现金和几张银行卡。随向他打了个“走”的手势。领导干部被双规,事实材料都已经被纪检部门掌握扎实了,不久就是逮捕。

       本文的主人翁是司马万,不是贾震,按常规应该先说司马万,但是,这个时候司马万还不叫司马万,尽管他曾经在地方史志办公室工作过,但现在是县委办公室的一个秘书。这个时候,各个办公室的人都在议论贾震被双规的事,他却还在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写着贾震昨天安排的一个什么材料,对贾震双规的事一无所知,所以不能先说他。

       贾震被双规了,就意味着评审会泡汤了。因为本届县志是在贾震硬性干预的情况下,志书稿子才半年就完成的。他做了序,序的前面还有他坐在办公桌前办公的照片。前面彩图部分有他陪领导参观大河县的很多照片,每卷的记述他政绩的文字是最多的。现在如果就这样定稿评审,是绝对的不合适。再说了,贾震被双轨后,组织上宣布由县长郑大志主持全面工作,贾震和郑大志的关系一直很“别扭”,现在县长会拨款吗?不拨款评审会就开不成。什么时候会拨款,是一个未知数。所以,参与修志的一班人都像霜打的红薯叶,焉而吧唧地没有了一点精神。

       贾震被双规,县委、县政府像经历了一场地震,正常工作秩序被打乱,也很少有人正常上班。过去是各单位的车来往穿梭,不少单位的一把手都夹着包在县委院子里等书记,现在只有县委办公室的勤杂人员面无表情地不时地来回走动,其他机关部门的人则在办公室不出门。有人把这一状况比喻成“心脏漏跳”,有人比喻成是“休克”。人人都在观望,人人都在等待。等待什么,又都说不清。

       现在该说司马万了。其实司马万不叫司马万,是后来大家送他的绰号。他本名叫师马焕,大学历史系毕业,写过不少历史文化方面的论文。业余爱写诗词歌赋和散文,出版过论文集、诗集和散文集,对八卦也有研究。自恃才高,却才是一个副科级。在同事中人缘很好,领导却都不喜欢他:领导讲话说错了成语、念“白”了字,他不顾身边有其他人立即就指出来。一副县长讲话经常把“条例”念成“条列”,却没有人给他指出来。一次会议上他听到了,一散会就追上去说:县长,有一个字你读错了,是条例,不是条列。结果把副县长弄了个大红脸,被狠狠地“剜”了一眼。一个政法书记在一次打击犯罪的大会上,把“恫吓”念成了“同下”,书记在散会后登上车的时候,他追上去说:书记,你把恫吓读错了……政法书记没等他说完就“砰”关上了车门。他太直,太较真。

       这天上午,习惯按时上班的师马焕夹上包正准备去上班,忽然想起最近都不按时上班了,就又折回屋进了书房。他拿起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土耳其奥尔罕·帕慕克的《雪》看了起来。刚打开,猛然想起一个拜托的事:这朋友网恋了,却又不忍心伤害自己的妻子,早就请他给那位女友写一首既温情又告别的情诗,一直没时间写。此刻忽然来了灵感,挥笔而就。他认为写得很好,心情高兴,拿起稿子向县委走去,并边走边在心里回味那首诗,好像给自己的情人写的一样。他回味着、得意着刚进办公室,忽然手机响了。他看来电号码很生疏,好半天才按下接听键,果然,声音也很生疏:“是师马焕吗?”

       他回答说:“我是。”接着就问:“你是哪位?”

       “我是郑大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呵呵一笑说:“别装熊了。谁在装熊呀?”

       因为他是办公室秘书,过去书记或县长给他安排什么事,都是打电话给两办,让两办的值班人员通知他,让他回电话,从没有直接给他打过电话。同时,几个同事也经常用领导的口气给他开这样的玩笑,他还曾经多次上过当,成为同事茶余饭后的笑谈。师马焕正要骂更难听的,对方的口气忽然变硬了:“师马焕!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你就听不出来?现在就过来!”对方说罢,啪地挂断了手机。他仔细一品味,真的是郑大志的声音,额头上刹那间就浸出了一层又一层晶亮晶亮的汗珠子来。那汗珠子把他办公室一个书法家给他写的 “天上日月星、人身精气神” 的条幅也映了下来,并给那地图和条幅增加了不少特殊的光亮。他合上手机,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我今天怎么了?怎么没有听出来县长的声音?他现在是县长,不久就是书记,我怎么把他给骂了?领导若是看你不顺眼了,想拿掉你,随便设个套就让你掉进去了,就把你的帽子给摘了,何况你骂了领导?他从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今天怎么突然给我打起电话来?是贾震被双规后我还在给贾震写材料的事传出去了?以为我跟贾震走的近,要找我的错?贾震已被双规,大家很快都知道了,我怎么就不知道呢?怎么就没一点政治敏感呢?吃政治饭,没有政治敏感性,怎么能搞政治呢?

       在他正要起身去县政府,忽然又多了个心眼:是县长的电话不是呀?过去不就是那几个同事模仿领导的声音模仿得像,他才相信的吗?他急忙从抽屉里找到县委、政府的内部电话本,打开一看,他手机上的号码真的是县长的电话。不觉间,又有汗珠子从额头上津出来。他从来不怕领导,不会阿谀奉迎,但他从来不骂人,认为骂人是没品位的表现。现在居然骂县长“装熊”,而且不假思索地就骂出去了。他没再多想,急忙下楼向县政府奔去。一路上几个同事问他干什么去,他“嗯、哦”地笑笑,什么也没说出来。县委和政府就隔了一条街,加上他走得快,五分钟就到了。

       郑大志的办公室和书记的办公室一样,旁边是通信员的值班室。到了郑大志办公室门口,门闭着。他“嘣嘣”轻轻地敲了两下,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郑县长,我是师马焕……”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很窄的一条缝。他拉开走进去,看到的却是郑大志的脊背——在往他的办公桌前走。

       “郑县长,我……对不起,我没想到是你,同事爱和我开玩笑……我想……”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解释。

       郑大志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才转身给他个正面:高高的个子,留着偏发,头发很黑很亮,两眉间长着一颗黑痣。郑大志坐下,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指沙发说:“坐下。”

       他十分尴尬地坐下,好半天脸还在红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说。郑大志没理会他这时的样子,说:“最近忙什么?”

       “没、没忙什么……郑县长,你可别介意……”他忐忑地笑着回答着,又要继续解释。

       郑大志明白他说的是事实,但作为上级也不便这个时候说什么,就不和他说这个话题,说:“叫你来,就谈一个事:准备让你出任地方志办公室主任……”

       师马焕一愣,刚谦虚地说个“我……”,就立马被郑大志一个手势打断了:“你也不要谦虚,你的情况我知道,很谦虚又很直,更不会阿谀奉迎、溜须拍马。你曾经在地方志办公室工作过,有经验,又对大河县的历史文化有研究,经常发表论文,《大河县志》的主编非你莫属……你不要打断我……是嫌这个地方清水衙门?这个单位是穷,没人愿意去,但是,一般人去了也不能胜任。现在县志的主编也是政府办公室一个副主任兼的。你现在是副科级,但是,宣布由你主持工作后主编就是你,等过一段就转为正科……”

       一个县的县志就是这个县的“史书”,不是一篇通讯报道,过了那几天报纸就当废品卖了。更不是领导的一个讲话稿,会议一结束就当废纸处理了。这是流传后世的东西,是马虎不得的。封建社会县官就三件事:纳税、修志、问官司。现在修志虽然不是地方官的头等大事,但是,几十年修一次志书,牵涉到青史留名,每一个领导没有不重视的。修志是政府的事,《大河县志》编纂委员会主任尽管是郑大志的,过去他却难以左右编纂大局。现在他是县长,在主持工作,一般情况下,处在这个特殊的背景中,都会在为自己的仕途而忙碌,不会安心工作。因为现在官场很微妙,能不能被重用往往不是看你的能力,也不是看你干得好不好,他能在这个时候考虑着工作,特别是仍然关心修志工作,确实是很难得的。

       师马焕虽然对这个位置感到不理想,但很多人花十万八万才弄个正科,他不花一分钱就提拔了,不能说不是一件好事。当年他要求从地方志出来不就是想被提、能一展宏图吗?现在虽然一展宏图的希望很渺茫了,能把自己多年来对大河县历史文化的研究以正史的形式确立下来,不是对大河县的贡献和对自己的一个肯定吗?但是,他又陷入了一个矛盾中:评审稿已经印好了,贾震的照片在志前彩页一幅又一幅,内文每卷的记述都明显地在突出他,内文中的插图也大多都有他的形象。尤其是序言,那是几易其稿,经过几个人反复修改才完成的,并排在第一位。郑大志虽然是编纂委员会主任,他的序言才排在第二位,这一切怎么处理?同时,现在志稿的质量如何?如果质量不高,他否定前人的,不是得罪了人吗?现在的主编虽然是政府办公室副主任雷方兼任的,但雷方是正科级,他是副科级,虽然县长说准备提他为正科,毕竟现在还不是正科。就是现在是正科级,他把雷方主编的位置顶掉,也是矛盾啊!况且,他和雷方平时见面都是兄弟相称,这些怎么协调?但不论如何,郑大志不久就是书记,而且是很郑重地把他叫到办公室不容置疑地谈了,如果不去赴任,以后再找郑大志谈提拔,还有可能吗?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试试吧,干好了就干,干不好还回来……”

       “不,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干好!就这样,回去准备吧,明天让组织部把你送去。”

       二

       地方史志办公室在县政府办公楼。政府机构的几十个单位都挤在这一栋20世纪70年代建的办公楼里。办公室在一楼,四间房,其中两间是集体办公室,另有两间是两个副主任的办公室。雷方不是这里的正式人员,所以不在这里办公,而是在政府办公室办公。办公楼是双面楼,地方志办公室的对面是厕所,解手很方便,就是那尿臊味不太好。更让人难受的是那些在厕所里花天酒地地享受后又来这里休闲娱乐的苍蝇,让办公室的六个人坐卧不安。蝇拍子用坏了几个,那苍蝇前赴后继,依然如故。

       师马焕上任了。陪他来的是组织部一个副部长,宣布了组织任免通知后就离开了。他上任的那天是下雨天,厕所的尿臊味更浓,远远的就可以闻到,而且呛鼻子。他进办公室环顾了一下,不免心里有些凉凉的:地板虽然是水泥的,不知道是因为质量差还是因为时间久,都烂得一块一块的。墙跟脚潮湿,墙壁斑斑驳驳,就像起了牛皮癣,甚至露出里面的红砖头。六张办公桌都是上世纪的三斗桌,上面的油漆脱落得象秋天的云,黑一片白一片的。抽屉上的拉鼻有的是用铁丝拧着,有的是用麻绳绑着。一人一把藤椅,靠背都被塑料绳捆扎得花花绿绿。屋顶的一个吊扇,锈迹斑斑,哼哼唧唧地转着,没有多少风力。墙上有一张发黄的奖状,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第一轮志书出版后省地方史志办公室颁发的。这奖状是用图钉钉上去的,图钉都已生锈,右上角已被图钉锈烂,打着卷耷拉着。同志们向他介绍说,笔、墨、稿纸都要到政府办公室去领,一台台式的旧电脑也是政府办公室淘汰的,只能打字,鼠标也常常失灵。因为没钱交网费,也不能上网。

       当天下午,师马焕找到郑大志,把办公室的现状描述一番后说:“郑县长,我怕不能胜任,还是让我回县委办公室吧……”

       郑大志一绷脸:“咱俩谁是县长?回去写个报告,给你拨几个钱整修一下。”

       师马焕回到办公室,斗着胆写了三万元的报告,原以为郑大志最多批两万元,没想到郑大志只扫了一眼,挥笔签字:“财政局:经研究同意拨付三万元整。郑大志。”

       出了县长办公室的门,他就后悔报告写少了:为什么不写五万?需要三万就写三万,不是没有一点宽裕吗?虽然心里有些后悔,但是,嘴角还是流露出美滋滋的笑。

       没几天,办公室被粉刷一新,并配备了电脑、空调,每个人都新换了办公桌、椅。环境的改善,焕发了大家的精神面貌,都对师马焕竖起大拇指,一致评价他有能力、有事业心,在他的领导下一定能把县志修好。

       这次修志除办公室本身的六名编辑外,又从全县挑选了六名文笔好的,作为特邀编辑参与修志。这些同志来自不同单位,多数是干部改革中被“一刀切”切下去的:正科级53岁,副科级51岁。都改任非领导职务。说是让继续工作,其实和退休了一样,没人再上班。因为你过去是一把手,下级都围着你转,现在有人占了一把手的位置,下级是围着你转还是围着新一把手转?他们和新一把手难处,下级在他们中间也难处。就是副职也不行,因为没你的位置了,一把手也没办法给你分配工作,和正职之间也难处。他们是工作不能做,退休退不了,所以叫“一不做、二不休”。这部分人正是年富力强、有经验、能干事的时候,实在是人才的浪费。《大河县志》启动后,这六名同志被选拔过来,他们都对本部门、本系统比较熟悉,虽然都有一肚子怨气,能展示时间的才华,对修志还是很尽力的。

       工作稳定住以后,师马焕用了几天时间,把已印好的评审稿前前后后看了一遍。虽然看的很粗,但是,作为一个长期从事文字工作的他,一眼就能看出很多问题来。第二天他就把从几个单位抽调的特邀编辑和本单位的编辑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会:

       中国历史上有一个秉笔直书、修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的司马迁,不同的是,《史记》是“一家之言”,现在修志,是众手成志,是官书。我们修志者,虽然没有什么政治地位,虽然很苦,但是,大河县历史就在我们笔下,我们书写历史,历史也铭记我们。修志人情系国事民情,采编古今求实事,不仅纂喜也纂忧。非才无以叙述,非学无以搜求,非识无以厘正,而又非明于政体者无以审其益。大家都是我县的精英,既然我们做了修志者,就要抛开个人的一切,简言之就是要秉笔直书!我们不是司马迁,写不出《史记》,但是,我们要学习司马迁修史的精神,要修出“县志之绝唱”的《大河县志》……

       他的一番讲话,博得大家一阵热烈的掌声。从宣传部新闻科长位置被切下来的、现任任“人物”卷的特邀编辑马岩,由于长期和记者打交道,处事幽默风趣,和师马焕关系也很好,绰号“一不做”,说:“我发表一个意见:你现在是修史的官了,又要学习司马迁,做司马迁第二,不,是要超过司马迁,我们干脆叫你‘司马万’算了……”

       “好,好……”大家哄笑着鼓起掌来。

       玩笑中,“司马万”便被正式命名。

       过去,师马焕对给他送绰号的人很反感,这次却没有异议,竟“呵呵”一笑接受了,说:“今天我们既然在修志这条路上走到了一起,那就要真正‘一不做二不休’,把我们的大河县志修好,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应付。”

       接着,司马万——现在不得不这样称呼他了,便把志稿存在的问题讲了一下 :我们的志书尽管是众手成志,但是,要统一得像出自一个人之手一样,前后要一致,风格要统一。现在且不说我们稿子的语言文字水平,突出的问题就有几点:一是缺项,例如我们县这30年里有很多重大文物发现,龙山文化时期、大汶口文化时期的都有,结果都没写;二是数字不统一,例如全县总人口,公安局的稿子是145万,计划生育委员会的稿子是120万,乡镇的稿子是135万,统计局的稿子是130万,都不一样,这不是一个小问题;三是人物收录标准不一致,很多该收录的没有收录,不该收录的也收录了;四是地方特色不突出。我们大河县历史悠久,文化灿烂,有着独特的地域文化,我们的志稿却没有体现出来。

       “二不休”刘云海说:“公安局的初稿就这样的,是按户口册来的,应该是准确的。”

       负责“计划生育”卷的纪晓言,绰号“纪晓岚”,说:“计划生育是国策,计划生育委员会的数字是根据各乡镇报的,各乡镇的数字又是根据各行政村报的,应该是准确的。”

       负责“乡镇”卷的李伟也不承认自己的数字不准确,不然,好像他不负责任似的,说:“我的数字是按各乡镇提供的稿子中合计出来的,所以,前面的概述中人口数字是130万。”

       司马万打断他们说:“不仅这些,全县土地面积也和各乡镇的数字不一样。每年的旅游收入,旅游卷的数字一个样,统计局的数字又是一个样。这样,我们的志书将是什么样?”

       负责“旅游”卷的童强说:“我的数字是根据我们县的《大河》报的数字计算的,报纸反映的及时,不应该不准确吧?”接着又说:“据我了解,一部好的志书,没有几年的时间,是不可能高质量完成的。我们的志书却要求半年完稿,一年内出书,各单位为了按时完成任务,草率应付,我们匆忙编辑,来不及、也没人统稿,就印制评审稿了,怎么会不出问题呢?”

       李伟是编辑中年龄比较大的,也不满地说:“我当时就不理解,贾震为什么要这样要求修志书:限期完稿,督查室每周一督查,完不成任务,年底取消评先资格。各单位都不去查资料,完全是应付。有的交来的甚至是工作总结,全是什么‘在省委、省政府的关怀下,在市委、市政府的指导下,在县委、县政府正确领导下,在某某领导的直接指挥下……’一万字的稿子,可用的不到两千字……”

       “一不做”马岩绷着脸接着说:“我们的人物卷是怎么收录人物的?修志前没有制订严格的标准,而是要各单位把先进、典型人物报上来,那些人物简介都是自己写的,咋好咋写。可是,几个大名人一个也没有收录。”

       “都是哪几个大名人?”大家都很惊奇。

       “我们干部中的‘四大名头’:光头、歪头、大头、秃头,‘四大名眼’:小眼、斜眼、红眼、挤吧眼……”

       “哈哈……”大家哄笑起来。

       最后,司马万总结说:志书,不要大话、空话、假话,它是科学的资料汇编,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资料的准确性,文字叙述水平倒在其次。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我们的志书尽管是续志,是记载1980至2009年30年的历史,每一个阶段都应该如实记述。现在的状况是,前20多年的一笔带过,记述的大多是近几年的事,说直白一点,都是贾震任书记后的事,这怎么行呢?如果我们的志书所反映的数字一塌糊涂,或者成了某一个、某几个人的功德志,我们的《大河县志》也真是“县志之绝唱”了……

       马岩插言说:“你讲这些都是事实。你作为主编还有一个比这些更需要面对的问题:贾震要判刑的,他的序言还要不要?他的那些照片删不删?如果原样不动,我们的县志一出版,都是一个罪犯的形象会是什么效果?你要改变这一现状,会不会有人说你是‘人走茶凉’、‘白眼狼’?郑县长现在主持工作,马上又是书记,他的序言现在是放在第二位的,难道还放在第二位?”

       大家正讨论着,政府办公室副主任雷方来了。前段因为是他兼任的史志办公室主任,评审稿上的主编当然是他。他的到来,大家都很热情,让座倒茶。但也让会场弥漫着浓浓的尴尬。他说是很长时间没和大家交流了,想大家了,就过来看看,没什么事。为了表示对他的尊重,司马万宣布会议结束,以后大家再交流、探讨。

       雷方开门见山地说:“现在我虽然不负责《大河县志》了,毕竟前段工作都是我主持完成的,我这个主编的位置你打算怎么安排?”

       这是司马万早就预料到的,只是没想到他很快就来说这个。站在他的位置上考虑,有这一想法也是很正常的。司马万有些不自然地说:

       “我也没想过会到这里来当这个主任。说实话,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还真没考虑这个事。我现在想的是怎么样才能把《大河县志》修好。”

       “你别说风凉话了。正科级、一把手,人家头就挤破了还没得到,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以为我想这个位置了?”

       “想没想我不知道,你毕竟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啊?我现在想知道你把我的位置怎么放?”

       “我刚才就说了:我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还真没考虑这个事。”

       雷方站起身说:“你在回避我。好吧,现在你是主任,你说了算,你看着办吧。”

       司马万想把郑大志的话端出来,考虑到这个时候不够合适,就又打住了,说:“我想,不论谁当主编,只要能把县志修好,都是对大河县的贡献。”

       “我们都是写材料的人,唱高调是我们的专业,豪言壮语是我们的特长。中华成语典故都会背一箩筐,譬如: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说完,雷方又重复了刚才的话,走了。司马万忽然有一种吞下一只苍蝇咽不下又吐不出的感觉:工作还没开展,已经处于矛盾中……

       第二天上午,他还没从昨天的烦恼中恢复过来,正呆坐在办公桌前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办,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县长郑大志的。

       司马万来到郑大志办公室刚坐下,就见郑大志笑了:“听说你准备修出‘县志之绝唱’的《大河县志》?”

       司马万羞涩地一笑,说:“有这个想法。”

       “好。有这个想法才能修好志书。很好。”

       郑大志两手掀着《大河县志》评审稿说:“现在的县志评审稿我简单地看了看,问题可是不少呀!我作为一个外行人,没瞅几眼就发现很多问题,那要是省、市的专家来评,不是问题更多吗?譬如‘只报喜不报忧’:经验要写,教训也要写,成功要写,失败也要写。基本的数字更要准确。譬如人口数字的混乱……”他把司马万已经发现的问题都讲了一遍,还有司马万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郑大志讲完,司马万说:“这些我也注意到了,昨天给编辑开会时也讲了。”他很想把昨天雷方到地方志办公室的事说说,郑大志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郑大志接着说:“之所以选择你来负责编修《大河县志》,就是因为看到评审稿存在诸多问题,修志责任重大。我是根据你的才能,才让你到这里来。让你到这里来是屈你了。但是,又没有人可以替代你,你、我都是别无选择。”

       “谢谢郑县长的信任。”

       郑大志意犹未尽,说:“我最崇拜的人是毛泽东主席,真是伟人。他对志书是情有独钟。长征中,一次部队打了一个大胜仗,夜间宿营时,毛泽东问警卫员有没有战利品,警卫员把前方刚送来的香烟和食品递了过去,主席笑笑说:‘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的是书和报纸,比如州志啦、府志啦、县志啦什么的。’警卫员这才明白主席指战利品就是地方志。从此之后,部队每到一地,战士们都想方设法寻找地方志书和报纸。主席经常说:‘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打仗要了解地情地势,如果把这个地方的山川气候、物产资源、风俗民情之类的情况掌握好,就有取得胜利的主动权。后来走的地方多了。地方志也搜集了很多本。到了延安之后,毛泽东的书便有了专人替他保管。1947年从延安撤退的时候,别的东西丢下了很多,但是他搜集的志书除一部分埋藏在当地外,大部分都跟随他转战南北,历经千辛万苦到了北京。1960年10月,毛泽东来到湖北武昌,省委副秘书长梅白负责接待。当毛主席知道梅白还兼任荆门县委书记时,就问他:你这个县委书记如何当法?当听到梅白同志说没有当过县委书记,并没有多少县级领导工作经验时,说:朱熹这个人怎么样?他是理学家、政治家。他到南康府,就先看《南康志》。接着毛主席又说:领导者要尊重历史。不懂历史的人就不能理解现实。你去荆门当县委书记,至少先要知道《荆门县志》。根据毛主席的指示,梅白同志赶紧找来乾隆和光绪年间的《荆门县志》,连夜阅读。并送毛主席一套。三天后,毛主席的秘书高智便把电话打到梅白那里,通知他马上到主席这里来。毛主席一看到他就说:我三天就看完了这两部县志,从中发现了三个问题:第一,乾隆年间修的《荆门县志》是最好的一本。这说明中央政府的好坏,可以影响到地方政府的好坏。乾隆最基本的任务是团结汉人,反映中央政权有一定开明性,比光绪年间编的县志好。第二……毛主席还从这两部县志的编印质量看出清朝的兴盛和衰落,并对‘不重修志重修衙’的不良官风进行了批评。所以,我们要以高度的责任感和事业心,认真对待修志工作”

       司马万对郑大志的这一番话非常佩服,连说:“一定、一定。”

       郑大志笑了笑:“作为修史的官,要敢讲真话,就像你说的:秉笔直书。我看大家叫你司马万,很好,既有对你的信任,又有对你的期望和要求。我刚才讲到的那几个问题你也注意到了,尤其是那几个方面的数字,要很快落实准确,我也是要用的,我作为县长对全县的这些基本数据就糊里糊涂,那就太不称职了。对这部志书,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统稿是你的任务,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都是你的事。”

       司马万很认真地说:“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郑大志若有所思地迟疑了一下说:“另外,我的序言你也要重新写,要有高度,要写出文化味,不能像报告和总结,不能叫人看了像喝白开水似的。”

       “好,我给你重新起草吧。到时候你再修改。”

       “有困难找我。争取早日让我看到县志之绝唱。”

       司马万笑了,郑大志也笑了。

       三

       县长这么支持和看重自己,司马万来这里任职时的那种不平衡心理现在平衡了很多。雷方给他带来的烦恼也抛在了脑后。他有一个习惯,白天干工作,回到家就不讲、不想工作,要做些自己的私事:诗歌、散文、或者论文。晚上到家,却破例打破自己定的规矩,给郑大志写起序言来,这里既有一种责任,也有一种情感。有了这两种东西,灵感也就来得快,不马上写出来就会坐立不安。那一串串文字就像涨满在双手里的金豆子,如果不把他们及时装起来,就会出手指缝里流出去:

       国有史,家有谱,地方有志。方志国史,或系结绳,或泐甲骨,或铸钟鼎,或镌竹帛,剞劂不辍,铸就华夏文明之鸿篇浩卷。其史起于《春秋》,至汉称《史记》、《书》,三国称《志》,《史》、《书》、《志》成为史官写史之体例。方志发轫于周秦,至宋体例定型,明清而盛极,府县皆修,刊刻存资。修志,乃裒辑史实,取精用弘,编纂成籍,以存史、资政、教育之用。大河拥有六千年文明史,是中华民族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修志不仅在于记录历史,更在于告慰古人,激励当代,启迪后世,兴我大河。古人云:“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治天下者以史为鉴,治郡国者以志为鉴”。作为“官修”志书,是“经世致用”、“垂鉴后世”的权威著作,是价值巨大的历史文献,更是无价的地方文化资源。新编《大河县志》的出版,是大河县文化事业发展的一件大事,也是大河县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项重要成果……

       写到这里,却忽然停住了笔:还没有真正介入实际,还不知道能否达到这一愿望和目标,就开始对志书给予这么高的评价,是不是太早了点?想想,还是停了下来:等书稿基本定型了,满意了,再写吧,有的是时间。心情愉悦,放下笔便睡,不一会儿就响起了轻轻的呼噜声。直到窗外响起阵阵鸟叫,他才醒过来。

       吃过早饭,到单位还不到八点。各位编辑到齐后,他先传达了县长的谈话内容,然后说:“郑县长讲的很对,一部县志,基本的人口、耕地面积就弄不准,这志书还有什么权威?既然我们担负起续修《大河县志》的重担,就要有一种牺牲精神、奉献精神,一不做二不休……”

       他还没讲完,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他正诧异着,忽然也忍不住笑开了。“一不做”马岩、“二不休”刘云海笑得更响。笑了一阵,编辑们纷纷诉苦说,贾震没双规的时候,不少单位尽管是应付,电话也是接的。现在,电话都有来电显示,一看是史志办公室的电话,很多单位都不接。找单位的撰稿人了解东西,不是说忙,就是说不在。

       他很不理解。想到自己还没有接触过实际,几方面的数字必须准确,不能马虎,就决定自己去落实一下,也跟各单位的领导和撰稿人接触接触,提提要求,为提高稿子的质量奠定一个基础。

       公安局离县政府不远,隔两条街,直线距离就二百米的样子,便直接去公安局,先落实人口数字问题。他在县委的时候尽管是秘书,因为办公室有车,他下去可以坐车,现在虽然是单位一把手了,由于这单位没有车,他只能骑自行车。公安局临着大街,是一座四层的办公楼。楼顶上“从严治警,执法为民”八个字镀以金色,铮亮铮亮。每个字的周边都有轮廓灯,晚上灯一亮,也很醒目,几里远就能看到。

       因为和局长很熟悉,局长也不断说请他吃饭,既然来到局里了,就给局长打了个电话。局长说他现在在市里开会,让他先找办公室主任。中午不走,等他回来喝几杯。他“呵呵”一笑说,酒就免了,今天的任务要完成。

       办公室主任姓张,过去常去县委报送材料,县委办公室主办的《工作通报》、《信息快报》、《内部参考》常有他写的东西,多数都是司马万给他编辑的。他进了办公室,张主任正在打电话,见他进门,打个让他先坐的手势,继续讲:“我们局长现在正在市里开会,用不了几天省里对咱县的安全指数调查就开始了。县委、县政府都开过会了,要求各单位干部职工不仅自己要顾大局,拣好的说,也要要求亲属、亲戚也统一口径,只说好的。我们公安系统尤其要高度重视,要做好亲戚、亲属、邻居的工作。对那些被盗过、被抢过包的等等,给他们讲道理,让他们要维护大河县的形象,不求他们说好话,尽量争取不说坏话。这次调查,一是电话调查,就是省里直接按我们县的电话号码随便打电话,联系到谁家是谁家,很具偶然性和随意性,我们根本左右不了。二是暗访,亲自到街道、百姓家,了解座谈。所以,我们每个干警要把工作做到每一户:无论过去是什么样,现在的回答是:很安全,或者很满意!”

       他刚放下电话,司马万还没张开口,电话铃又响了。张主任一边去接一边说:“不好意思啊……喂,我是公安局……你家被盗了?几个歹徒大白天进家去抢?你打110吧,我这是办公室……什么?你邻居说他们过去打110一个小时也没见到警察?你再试试!”

       司马万说:“你现在忙,我改时间再来吧。”

       “不、不,我再打几个电话就没事了。你先坐一会儿,喝杯水。哦,这样吧,先说你的事,我等会儿再打。你说,有何指示,呵呵。”

       “指示不敢,我来是要落实一下我们县的人口数字,因为县志用的数字一定要准确。”

       “这个嘛……说实话,我没能力把数字弄准确……”

       “为什么?”司马万糊涂了:“我们不是有户籍吗?那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说实话,户籍的人口不是真实的人口。”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你是老县委领导了,我也不瞒你:现在不少人都是几个户口本,譬如:农村的人进城了,老户口没注销,又在城里添了户口;农村人,包括城里的人,死了的,很多户口也没注销;现在的学生,凡是家长有点头脸的,都给孩子多办了一个户口,甚至几个户口,并且年龄也要小一些,中招、高招,一边自己考,一边找人替考,拣高分上学。大家都知道这事,可是谁去落实?”

       “一个人几个户口,允许吗?”

       “是不允许,可是,谁控制得了呀?人情交易,权钱交易……”

       正说着,一个警察推门进来。张主任热情地说:“马所长来了?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

       “谢谢主任,主任要亲自给我打电话,倍感荣幸,受宠若惊……”

       “别贫嘴了,你们大安乡安全指数调查没问题吧?”

       马所长笑笑:“让说实话还是让说瞎话?现在谁敢保证都给我们说好话?尤其是电话调查,被调查的怎么说,我们会知道?现在的人和过去不一样了,你越不让他怎么,他偏偏怎么。表面都给你答应得很好,到时候,他们该怎么还是怎么,完全表达自己的意志……”

       司马万忽然想起什么,问:“马所长,你们大安乡不是20个行政村吗?你们乡给县志提供的稿子怎么是21个行政村?据我知道的,没有一个两千多人的张大庄行政村啊?”

       马所长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是去年省厅领导来调查犯罪率,虚报了一个。这是没办法的事,人口多了,犯罪率不就是减少了吗?这样的材料是应付检查的,乡政府不应该这样报啊,是大意了吧?你别问我,这样的事我不参与,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说,呵呵……”

       司马万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单位的。说不清心里是苦是甜、是酸是辣,初步感到修出一部好志书不是那么容易:想要几个准确的数字就这么困难,其他不是更难?但是,他已经没有了退路:开台锣鼓刚刚敲响,正戏还没唱,怎么就能谢幕?这不可能,也不是他的个性。

       公安局的人口数字是不能采用,只能再去计划生育委员会。

       下午上班后,他一个电话也不打,直接去了计划生育委员会。他知道,现在找人打电话,尤其是打手机,很难得到准确信息。有一次他到一个单位找一个人,问办公室的人,都说不知道。他打此人的手机,此人说出差了。就在他要下楼的时候,却在另一个办公室的门口和他相遇。此人很尴尬,随机应变说: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故意逗你呢。这样才下了台阶。他记取去公安局的教训,不找一般人员,就找一把手,一把手不了解的,可以直接安排,事半功倍,这是他在县委多年来的工作经验。他到了计生委,恰好遇上主任邱成玉准备上车。他说明来意,邱主任伸手把他拉上车:“省计划生育检查组来了,我必须陪。为了证实此事的真实性,你和我坐一辆车,看看是不是,别再说我忽悠你。另外,我们可以在车上边走边说,我知道的我说,我说不清楚的,安排人给你落实……”

       “好!”司马万也很高兴:“我们的工作效率也只有这样了,谢谢邱主任的支持。”

       “我们先不说这,我先把检查的事再问一下。检查组的人在宾馆住着呢,我再问问几个被检查的乡镇准备好了没有,这次马虎不得,要一票否决,牵涉到领导的乌纱帽,不能不细致。”他说着,忙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副主任的手机:“怎么样?是按咱设计的检查路线吧?……什么?要临时抽签?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要是抽着好的乡镇什么事也没有,要是抽着那几个落后乡,你我都辞职吧……”

       邱主任的脸色变得很暗,让司机停车,等候抽签的消息。不一会儿,手机响了,他急不可耐地说:“怎么样?都是哪几个乡?说呀……”他说着,手机铃依然响着,原来没打开接听盖。他一打开接听盖,就听到对方焦急的声音:“邱主任,不好了,恰好抽住了光耀乡。”

       邱主任半天没话,忽然说:“你跟他们说,前几天下雨,去光耀乡的路全是泥,现在车也过不去……说过了?他们坚持去……?”他想了一会儿,说:“好,你别害怕了,答应他们。你要想法拖延时间,让司机用最慢的速度开车就行了。”邱主任讲完,立即拨通了光耀乡党委书记的电话:“杨书记,这次检查抽着你们了……是检查组突然变卦,坚持抽签……怎么办?我给你出一招:去你们乡就那一条路,必走码头沟桥,你现在抓紧时间组织人把那桥拆了……什么呀,你怎么那么笨蛋呀,用不着拆完,掀掉几块桥板,车过不去就可以了……你是大处不看小处看,那能费几个钱?帽子重要还是桥重要?政治重要还是钱重要?检查组一走,马上维修不就行了?影响几个小时交通天会塌下来?”挂了电话,邱主任长长地出口气,轻松地、甜甜地笑了,说司机:“停车,不急了,我和司主任下车抽支烟。”

       “怎么在这里抽起烟来?不是见检查组的领导吗?”

       邱主任也不接他的话,掏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一支递给他说:“我们不陪,他们自己去检查才能检查出真实性……你发什么呆?这烟是省领导来了才买的,我平时哪敢抽这烟呀?一点也没忽悠你。你嫌贵,不想抽就还给我,呵呵。”

       “你刚才猴急,这会儿轻松自在,什么时候学会变脸术了?”

       “好了,别‘调戏’我了,抽你的烟吧。”

       点上烟,司马万问:“邱主任,你们的人口数字怎么和公安局的人口数字差距那么大?”

       邱主任没有回答他,望着田野:“你看今年秋庄稼长得多好?你看那块玉米,青枝绿叶,棒子又粗又长。那片大豆长势也好,像绿色的海洋一样。”说着他唱起歌来:“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兴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你先别唱,等完成我的任务了,哪天我请你去恋歌房去唱。”

       “你在县委那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这中间的弯弯?公安局是给钱就办户口,人口会不多?我们要向上汇报计划生育率,计划生育率要以年比一年低领导才满意,我们是尽量少报,人口数字差距会小了吗?村懵乡,乡懵县,一直懵到国务院……准确数字我也弄不了。”

       “你说,我们谁都弄不准?”

       “基本是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

       “不是拆桥吧?”

       “呵呵……”两个人都笑了。

       “你哪也别去调查了,哪一个人、哪几个人不可能能把人口数字弄准的。就找统计局,以他们的数据为准就行了。”

       司马万不高兴了:“你让我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告诉我呀?这不是糊弄人吗?你糊弄计划生育检查,也糊弄我?”

       “我糊弄你了吗?最后不是告诉你实话了吗?”

       是的,邱主任是没有糊弄他,他毕竟说了实话。

       下午,他不得不去统计局。没想到,局长、副局长都不在家。办公室主任告诉他说,今年的数字还没出来。他说,不要今年的数字,本届志书的下限是2009年,只要2009年和过去每年的数字。办公室主任答非所问,说,过去统计局也是个清水衙门,现在,领导重视了,每年都拨了很多钱,节日奖金多了,年年都出去旅游,祖国的大好河山我们都几乎游遍了。局长计划今年去香港、台湾呢。司马万不明白,问他们的日子怎么那么好。回答说,为了在全省争先进,年年县里都要拨付协调资金,到省里、市里协调统计数字,数字低的要加高,不然,凭什么当先进呀?

       “哦。”司马万“哦”了一声,说改日再来,就告辞了。

       四

       司马万早已“无纸化办公”,写材料、写论文、写文学作品都是电脑。第二天,他在网上搜索修志方面的经验材料,无意中搜索到一个令十分震惊的信息:大河县在明代嘉庆年间就有了《大河县志》。这是一篇史志研究的论文里提到的。该志是一个孤本,现藏滨江市一个明代的藏书楼。司马万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他看到的清朝以来的《大河县志》都没有提到过早在明代大河县就有了县志,上届志书的序言里说大河县自清康熙时才有修志之举,现在发现大河县明代就有县志了,那序言不是大错了吗?对、错倒在其次,是那时候没发现该志书,是失传了,关键是现在知道了,一定要把它找回来,不仅是写进本届志书,更重要的是一定能从那里得到很多珍贵的史料。

       司马万很快把这一消息电话告诉了郑大志。郑大志也很高兴,说:一定尽快落实求证,一旦属实,一定设法影印出版,抢救这一古籍。他把这一消息在办公室给大家一传达,都欢呼起来:如果是真的,那就改写了大河县有志的历史了。

       马岩说:“巧了,我们县有一个在滨江市搞房地产开发的,现在是老板,叫牛帆,和我们县的几个领导都熟悉,我们领导去滨江他都盛情款待,这次修志贾震特别安排让他上了人物简介,你不如趁去滨江落实这一志书的时候,也了解一下牛帆。关于他能不能入志,大家正有争议呢。”

       “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他的简介就是他自己写的,我这里有他的信封,有电话、有地址。过去大家想让我去了解一下,没有经费,我不可能自己拿工资去,所以就一直没去。”

       李伟插话说:“我们现在的人物卷,企业人物太多、太烂,并且简介都是自己写的,有很多我们这一班编辑就不了解,他们自己介绍说曾经获得过什么什么荣誉、做过什么什么慈善事业等等,是真是假?不得而知。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入志人物,尤其是企业人物,不能看他有多少钱,要看‘人’,要看这个人是否立得住。”

       司马万做事既认真又雷厉风行,为了查证明代《大河县志》,他放下其它工作,夜里启程,第二天就到了滨江市。在他登上火车的时候,办公室的人已经把这一消息告诉了牛帆。

       司马万记下了牛帆的联系方式,但是没准备先联系他,想自己到那藏书楼直接联系个试试,先证实一下。他知道,孤本书的管理是很严的。他曾经去国家图书馆古籍部查阅过善本书,进阅览室不准带水杯、钢笔,不准拍照,不准用手指直接指掀书,不准往下按书,只能在他们特制的阅读架上用特制的掀书工具掀书。在那里,孤本书不允许阅读,他们都拍成了胶片,只能在阅读器上读胶片本。滨江市藏书楼是否也管理这么严,他不敢说,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只要能证实大河县确实在明代嘉庆年间就有了《大河县志》,知道它纂修的具体时间、多少卷、纂修人是谁就满足了。当然,能允许复印,回来后能原版影印那更是求之不得的。所以,他准备在查证志书后再联系牛帆,了解一下他的经历和业绩。没想到,火车一到站,他的手机就响了,是牛帆打来的,告诉他已在出站口等他,手里举着“迎接史志专家司马万”的红色牌子。司马万自己也笑了:来到史志办公室改名换姓了,内外都这样叫,还是专家!怪不得现在所谓的专家被贬值:不论你有没有水平,有人给你吹捧,不知道的人就跟着说你有水平,你就是“专家”了。舆论确实厉害!

       司马万还没走出出站口,就看见距出站口不远处有一个面色黝黑但很精神的人举着“迎接史志专司马万”的红色牌子,他知道此人就是牛帆,迎面走了上去。牛帆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欢迎、欢迎家乡的父母官来滨江市考察。”

       司马万笑着说:“不敢这样,受用不起,我是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算不上官。我是来学习的,不考察。”

       “你是政府官员,在我们眼里都是父母官,领导外出就是考察。”

       “谢谢你来接我,耽误你的工作,给你添麻烦了。”

       “司主任这样说就外气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激动得眼泪就快流出来了,呵呵。”

       说话间,司马万发现牛帆身边一年轻漂亮的女子一直彬彬有礼地站着,望着他微微地笑着。这时,牛帆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人,忙介绍说:“这是我的秘书,小刘……”刘秘书没等牛帆的话说完就伸出了手:“司主任好,认识你很高兴,欢迎你到滨江来。”

       刘秘书说着给他打开了车门。这是一辆崭新的奥迪车。驶出车站,就进入宽敞的大道。路边长着一种树干不是很粗而叶子却非常茂密的树,那树叶浓密浓绿,像被人扎在一起的似的,几乎是撒土不漏、下雨不滴水的程度。司马万问是什么树,刘秘书说,那是桂圆树,只是我们没有赶上生长桂圆的季节,不能吃上新鲜的桂圆。司马万笑道:“不知桂圆甜谁家,独留我等观绿叶。”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又转了一个弯,就看见一片明代建筑出现在眼前,与周围的现代高楼形成鲜明的对比。到了大门前,直见一幢单檐歇山式大门的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滨江市藏书楼。门两边的抱柱联是:左耸莲峰岚气薰凝呈锦绣,右擎史塔笔花卓峙焕文章。牛帆为他买了门票,把他送进门说:“到了这里我是个‘瞪眼瞎’,你办完事给我打电话,工程上有点事,我先离开一会儿。”

       司马万说:“已经很感谢了。你去忙,下面的事宜我自己安排。”

       “那怎么行?中午的饭我已经安排好了。”

       “我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很短,办完事想用有限的时间多看看,中午就不要麻烦了。”

       “也好。宾馆已经定下,晚饭我安排,一定不要再推辞。傍晚的时候你告诉我你所在位置,我去接你。”

       话别牛帆,司马万又买了一份藏书楼简介,对此有了根深的了解:南宋时期中国文化中心南移,浙江一带的大学问家、大藏书家、大文豪、大商人层出不穷,私人兴办的书院也不计其数。这其中最为著名的大藏书家就是这里,他这座私人藏书楼被称之为我国现存最早的私人藏书楼之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里既是藏书楼,也是滨江市一个旅游景点。服务人员很热情,他出示了介绍信,说明来意,立即从电脑里给予查询。一查询,确实有这套志书,并很快从恒温的书库里给他拿了出来,让他看。司马万把志书捧在手里,激动得像当年得了宝贝儿子一样脸红心跳。遗憾的是,允许看,允许抄,就是不允许复印,不允许拍照。他虽然甚感遗憾,但是,这并没有影响他的激动,在这里毕竟见到了大河县最早的史书,而且是孤本。虽然今天不能在这里抄,以后会有机会的。

       由于心情高兴,出了藏书楼,便按照滨江市旅游图,挑主要景点进行参观。最后,他到了海边。他没有到过海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大海。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望着大海上翻滚的波浪,沉思良久,一首激情澎湃的诗在脑海里酝酿而成,随即掏出笔沙沙地记录下来。写完,脱掉鞋子,赤脚在沙滩上徜徉起来。沙滩很柔,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沙坑。而在水边的却很瓷实。水浪不时的打来,但不是太大,让他很惬意。望着绵延的沙滩,不由心旷神怡。他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沙滩的尽头,走到没有了游客的地方,才转回身来。在要登岸时,他禁不住打起了“车轱辘”。这是少年的事了,此时有一种回到少年的感觉。

       晚上,牛帆盛情款待,并安排住进了一个五星级酒店。这酒店依山傍水,前面是河,后面是山。进了大门是一个绿树成荫的花园。花园里有音乐喷泉,各种石雕小品,古朴典雅。百年古榕,郁郁葱葱。各种名贵花草,争奇斗艳。西式的浪漫与中式的和谐,自然的呼吸与都市的脉搏,在这里完美统一。客房面积40平方米以上,配有65寸平面液晶电视、可旋转高清浴室电视、飞利浦DVD播放器、BOS家庭影院、VOD点播、无线及光纤高速上网。“席梦思”甜梦之床,埃及棉麻、顶级羽绒、美式洗涤护理用品。

       吃过饭,他参观了一个小时的滨江市夜景才回到酒店。他打开房间门不禁愣了:床边坐着一个穿着超短裙、露着半个乳房、身材窈窕的性感女孩。她正在看电视,一见他进来,立即起身迎到了他的面前。他紧张地说:“小姐,这是我的房间,你进错房间了吧?”

       她飞给他一个媚眼说:“是啊,这是你的房间。”

       “你怎么到我房间来了?怎么进来的?”

       “是牛总安排我来陪你的。大哥,今天夜里我就属于你了,我会让你销魂的……”

       司马万先是憎恨牛帆,没有来得及多憎恨,便急忙去推已经搂住他脖子的小姐:“你、你……别、别……小姐,你这么年轻漂亮,干点正经事多好,也应该很有作为的,为什么偏偏干这下贱的事呢?”

       小姐忽然松了手,黑下脸说:“你怎么这样说话?我怎么就下贱了?作家靠他的大脑,医生靠他的技术,歌唱家靠他的嗓子,都是用自己的器官挣钱。我用我的器官挣钱,怎么是下贱?我们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反对共产党,总比那些当官的口头上喊着为人民服务,暗地里进行权钱交易好吧?刚才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省里的主要领导,讲话要扫黄什么的,昨天晚上就是我陪的,他脸上的那个瘊子我记忆非常深。你们当官的为什么讲话讲得那么好听,做事都是那么肮脏呢?我们社会底层的女人靠器官挣钱是卖淫、下贱,当官的女人靠和上司睡觉升官发财不是卖淫?男当官的贪污受贿搞女人不是下贱?……”

       “我不是当官的……”

       “忽悠谁呀?一看你的架势和说话的口气就知道是当官的,要是企业老板和生意人,早就猴急猴急地抱着我,扯下我的裙子了……牛总现在都是让我给他找处女,找大学生……”

       “你什么也不要说了,我不需要你服务,你赶快走吧!”

       “走?那好,付钱吧……”

       “付钱?我没让你服务怎么会付给你钱?”

       “你耽误了我的时间,时间就是金钱。服务和耽误时间一样,都是要付钱的,不是你,我早挣到钱了。”

       “你……”司马万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我没让你来,不存在我耽误你的时间。你再纠缠我报警了!”

       “呵呵,报警?好啊,报吧。告诉你,他们都是我的服务对象,他们还靠我们挣钱呢,他们当着你的面把我带走了,那是我们到一边玩去了,后来被罚钱的是你,说不定还叫你们领导来领人呢……”

       “你、你要多少钱?”

       “不多,就一千块钱。”

       司马万简直要晕了。他明白牛帆已经给过她钱,但是,现在怎么可以和她纠缠呢?万一她大叫着说和她怎么了,闹腾出去不是更出丑吗?他不知道给了小姐多少钱,小姐是怎么走的,一夜无眠。

       五

       从滨江市回到大河县,司马万重新拟定了一个人物入志的标准,并开会强调说:要对每个入志人物调查了解,不能亲自到该人物单位了解的,所写简介或传记一律由原单位加盖公章,一定要保证人物事迹的准确性和入志人物的严肃性。

       按照入志人物的规定,他先对每个人物的介绍认真地看起来。过去他只是泛泛地看看,并没有认真地思考和把握。发现不仅不少不该入志的入志了,很多在全县很成就的作家、书法家都没有入志,包括舍己救人牺牲的英雄居然也没入志。他正为此而窝火,负责《大事记》的编辑让他审阅大事记,没看几页就发起脾气来:

       “什么叫大事?大事记就是发生大河县的重大事件,我们现在的大事记成了什么:1999年7月8日孟楼村孟大梁家的一只老母鸡下了一个0.65斤的鸡蛋。这是大事吗?这么大的鸡蛋确实很少,但是,这是新闻,怎么是大事? 2006年6月6日,xx保健品有限公司奠基,贾震出席仪式并做重要讲话。2006年8月6日,xx国际酒店奠基,贾震出席仪式并做重要讲话。这两个奠基仪式都有,但是,最后都建成了吗?都是骗走大河县上千万元资金,没影了,怎么还可以记入大事记?为了扩大大河县的知名度,新闻炒作怎么炒都可以,我们理解。但是,我们记载历史的怎么可以记载虚假的东西呢?……”

       这编辑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从我们县委的机关报《大河》上摘录的,想着,我们报纸头版头题的新闻能不是我们的大事吗?这也是雷方主任安排这样做的。”

       司马万苦笑道:“有人曾经开玩笑说,现在的报纸,除年月日是真实的以外,其它都是假的。这话虽然极端,也告诫我们写志不能以新闻为准,要以实际发生的为准。这就是志书不同于其他书的地方,这就是它的权威性所在。”

       正说着,雷方进来了:“那两个奠基仪式不是实际发生了吗?怎么不可以记入县志?”

       原来,雷方已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司马万正情绪很坏,看他这盛气凌人的样子,也不客气,两个人边争吵起来。

       “我说的实际发生,是要有结果。那两个奠基仪式在当时是新闻,但后来没有实施,并被事实证明是个骗局,志书就不可以记载。若记载,也应当是教训,是领导失察和决策失误,是给大河县带来了重大损失,是教训,而不是成绩。”

       雷方是贾震的一个亲戚,是贾震把他从外县调来的。他原是一般干部,到大河县直接提拔为正科级干部,准备以这里为跳板,待完成县志后安排到重要位置。他没想到,这个时候贾震被双规了。他感慨自己命运不济,心里很窝气,此次来是为了主编的事,心里说:尽管你现在是主任,前期工作是我做的,你再怎么修改,主编也应该是我,你司马万只能是副主编。听到司马万否定自己和贾震,不由想到:按照他现在的思路和要求,《大河县志》原来的稿子作废了,这次等于重修,这样下去想在县志上署名他的主编还有什么希望?同时,也更不想让他否定贾震,便有些忍无可忍:“我们县每年国民生产总值都与实际有距离,但是,年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都是这样写的,都是这样上报的。不要说是我们县,市里、省里也都是这样,什么招商会、经贸洽谈会签约多少多少亿元、多少多少项目,实际是那样吗?难道我们把政府工作报告、把这些事实都给否定了?”

       “谁怎么搞虚假、搞浮夸我管不了,但是,我是在修志,我要如实记述,秉笔直书……”

       “那么多的入志人物,已经都答应他们了,也印到评审稿上了,你又制定了一个什么标准,一下子删了一半,这不是你自己的创作,这是官书,不能是你说了算,你想怎么就怎么……”

       “是的,你说的很对,这是官书,不能是哪一个人说了算。最后定稿还要经过编纂委员会审查的。”

       在很多人的劝解下,争吵才结束。

       第二天一上班,他刚往办公桌前坐下准备审稿,电话便响起来。他抓起话筒还没说出“喂”字,对方就连珠炮似地奚落起来:“你是司马万,大河县地方史志办公室主任是吧?好大好有权力的一个官……你以为你了不起了是吧?算什么呀,谁看得起呀?不就是修志时才有点用处吗?屁就不如,给我我还不干呢!”

       没容他说话,对方“啪”地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他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除了工作上的事,跟谁没有红过脸,这是怎么了?正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有人打这样的电话,电话又响了。他以为又是刚才的那个人,急忙抓起话筒说:“你是谁?你什么意思?”

       对方的声音让他愣住了,不是刚才的那个声音:“你这主任这么大的威风?居然用这样的口气接电话!我是谁现在不告诉你,但是,也不是叫花子。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了,就想出名,想在大河县历史上留个名,想让我的子孙后代为我荣耀荣耀。但是,我已在你要删掉的名单里……你们是收了我的钱的,我一下子赞助了几万块钱,不让我入志,不仅仅是退钱那么简单……”

       有人被删掉不高兴可以理解,但是,给钱就入志这是司马万没有想到的。什么都向钱看,成了什么?修志也沾上铜臭,还有什么是干净的地方?这些情况他有所思想准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以这种形式。他虽然很气,但很快就很坦然,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看起稿子来。让他还没想到的是,稿子不仅是数字混乱、概念不清的问题,不少单位的稿子是从网上下载的,或者抄袭外县的志书,除了数字变了一下,记述文字居然整页、整段都一样。他立即打电话把几个编辑召集过来开会。听他介绍完情况,负责“政法”卷的刘云海感叹说:“据我所知,公检法司都缺少笔杆子,一是确实没人才,二是能掂动笔的也不想写,为什么?劳心劳力没油水。”

       负责“乡镇”卷的李伟说:“我接触过的几个撰稿人说:平时提拔、有好处的事领导看不着,呕心沥血的事、需要歌功颂德的时候想起来了能写的人。他们不敢不写,所以就应付。”

       负责“旅游”卷的童强说:“能从网上下载抄袭者算是聪明的了,有的稿子居然把他们的工作总结和汇报材料都交来了。能按领导的要求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评审稿印出来,大家已经很尽力了……”

       马岩打断他说:“我们这工作够枯燥的了,不要一开会就弄得都很压抑,我给大家读一个信息,放松一下:领导是篮球,既要紧跟又要使劲拍;群众是排球,既要主动接球又要加强拦网;工作是乒乓球,在台上来回推挡不能停下;问题是羽毛球,一定要把它困在对方的场地;棘手的事是网球,一定要大力扣杀才能造成对手丢分;调查研究是水球,半天不入门还浮在水上;伺候领导是曲棍球,永远弓着腰跑来跑去。”

       大家忍不住笑起来,一致说:“经典。”

       大家笑了一阵,气氛轻松了许多。马岩也见好就收,一本正经说:“好了,继续探讨志书存在的问题。”

       司马万过去没有很深入地和大家交谈,不了解这些“内幕”,听了大家的议论,才感到他的担子很重,其重量远远超过他的预想。

       他把这一段的工作情况及发现的问题都一一给郑大志做了汇报,要求重修《大河县志》和进行撰稿人员培训。他的这一建议得到了郑大志的肯定。

       六

       经过几天的筹备,“《大河县志》重新启动暨撰稿人员培训班”在县政府的一个大型会议室举行。参加会议的有各单位主抓文化的副职和文笔比较好的撰稿人员。郑大志参加会议并做了“高度重视、秉笔直书”的讲话。郑大志讲完即离开会场,司马万则就如何撰写志书稿子做了两个小时的业务讲座:

       一个地方的文化流淌在他的历史长河中,记载在他的志书里。没有志书,就很难看到随着河流漂向远方的文明,和因为厚重而沉积在河流下面的灿烂。因此说,志书是一个地方文化最好的见证,是让前人和历史说话的代言者。史书是述史,志书是存史。史书在结构上采用“竖排横写”,即按时间发展纵排大篇,每篇横写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志书采用“横排竖写”的结构方式,既横排分类,竖写发展过程。史是一条线,志是一大片。首先说志书的语言,它不是通讯、不是公文、不是论文、不是教科书、更不是小说、散文等文学语言,是什么?志书的任务是“记述”,这就决定了它只能使用记述体,而不能使用其它文体。要求准确严谨、朴素真实、述而不议、文约事丰、图文并茂又要图从于文。志书语言风格可概括为信、达、简、雅四个字。即要求志文要真实可信, 文辞通达, 言简意赅, 优美典雅。作为志书语言风格之一的“信”, 含有真实可信、正确无误、不浮泛、不虚假等含义。作为志书语言风格之一的“达”, 即表述明达、文辞通达、不晦涩。简,即简明扼要、言简意赅、不啰嗦。雅,即正确规范、优美典雅、有文采、不粗俗, 是信、达、简的完美结合和艺术升华。文之不雅, 传而不远……

       接着,他从目前志书稿子存在的问题作了举例,使在座的每个人都口服心服。特别说:人,是生不立传的,我们现在的稿子为了宣传歌颂某个人,居然给他写了几千字,列入传记里,这是知识性的错误,是硬伤。另外,我们的志稿地域特色没有突出出来。我们县城是历史文化名城,不仅文物古迹星罗棋布,非物质文化遗产也丰富多彩,可是,文物古迹只写了一部分,非物质文化遗产没有涉及。伏羲文化,尤其是伏羲先天八卦在我们这里起源,是最具我们地方特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影响到东南亚、日本、美国等,韩国的国旗就是八卦符号,我们的志书里,居然只字未提……

       由于这次修志要求高,影响大,也因为司马万知识的全面和切中要害,在全县引起很大轰动。会议结束的第二天上午,负责文化卷的编辑牛强来到他的办公室。他是史志办公室比较年轻的一个,见了他不觉间脸有些发红,愁眉不展地说:“司主任,你讲到文物古迹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也想到过,可是找不到执笔人,都感到力不从心,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被赶鸭子上架。咱县几个研究文物的都作古了,年轻人又都想着如何挣钱,都不懂,也没人乐意研究,现在是人才断层。非物质文化遗产,尤其是伏羲八卦,太深奥了,只有你来写了,或者你先给我讲讲。”

       司马万说:“你讲的这些很实际,这也是目前让人不能不忧虑的事。民族文化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魂,如果我们远离它,是很可怕的事。从这里看,我们修志意义更加重大,如果我们不把我们民族的东西记载下来,传播出去…… 譬如八卦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它有先天八卦和后天八卦之分,伏羲所创八卦为先天八卦。周文王在羑里城根据伏羲先天八卦推演出的《周易》,为后天八卦。先天八卦用符号代表方位、阴阳和自然现象,揭示的是自然规律。而《周易》则是揭示人文现象,主要是占卜预测。先天八卦歌诀: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先天八卦代数: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代表阳,‘--’代表阴,有一首诗根据它的长短符号,赞美道:长长短短短短长,长短短长非短长。长短卦号三十六,宇宙万象在短长。长短相交藏玄妙,玄妙破解靠短长。长短短长分阴阳,阴阳相生定短长。1667年莱布尼茨在法国巴黎参观博物馆,看到了帕斯卡尔的一台加法机,引起他要创造一台乘法机的兴趣。1701年秋末,正当54岁的莱布尼茨为创造乘法机冥思苦索、无路可走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他的法国传教士朋友从北京寄给他的‘伏羲六十四卦次序图’和‘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图’,莱布尼茨从这两张图中受到很大启发,于是,计算机发明出来了。如果我们的志书只记载时政政治、经济,不把伏羲先天八卦载入志书,我们能不是失职吗?”

       他正滔滔不绝地讲着,办公室一下子来了六七个人。抬头一看,都是大河县的文化名人和老学究,急忙站了起来。他们虽然没有教过他,因为年龄和经常与他们一起探讨大河县历史文化方面的东西,并多次以“大河县文化名人和专家”的身份共同参与城市建设规划、文物景点保护开发规划的讨论和论证,关系都很融洽。司马万让座倒茶,很是热情。戴着礼帽,身材稍胖,粗喉咙大嗓的老高说:

       “我是大家推举的代表,有话直说:我们来就两件事:一个是为你当上《大河县志》的主编感到高兴,为你祝贺。二是看看你是否能做新时期的司马迁……对,现在都叫你司马万,呵呵,就是比司马迁还要敢讲真话。你的讲话和要求,我们都知道了,你如果是大家期望的司马万,我们想问问有几个事你是如何记载的,敢不敢于秉笔直书。”

       司马万笑着说:“几位老师有何见教,尽管说就是了。”

       “我们县城是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周围有很多名胜古迹,县里几次搞规划,要开发建设,每次也都请我们对规划图提意见和讨论,我们对那些违背历史文化名城的规划谈了看法,对如何开发也都提了很好的意见。主要领导把我们的地位捧得高高的,也都答应尊重专家的意见,可是,到实施的时候,依然按他们的‘拍脑门’思路,大搞面子工程、形象工程,其实都是罪恶工程,中饱私囊的捞钱工程,严重破坏了历史文化名城的风貌。像在我们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建筑控制区建设的现代化商业住宅小区,在名城保护区内填湖造宅,进行商品房开发等。他们手里有权,独断专行,我们阻止不了,我们建议你一定要载入史册,告诉大家和后人,谁是大河县的罪人。”

       司马万恳切地说:“我会认真听取老师们的意见,认真对待在文化名城保护区内恶性开发事件的,一定如实记载,秉笔直书。”

       “好,我们就是要你这句话。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我们走了。”

       他们说走就走,司马万想中午招待他们一下,他们怎么也不肯。

       司马万一直送他们到县政府大门外面。这是一群已经不够硬朗的背影,腿弯了,背驼了,头发稀疏发白了,走路也不稳了。望着他们远去,直到看不到他们,司马万蓦然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直至下午,他的情绪一直处于无可言表的沉重中。

       七

       晚上回到家,已是万家灯火。妻子把饭放在餐桌上,边看电视边等他。他进了屋,好半天没有一句话。妻子看着他的神情,诧异地说:

       “很沉重的样子,没见你这样过呀,怎么了?”

       他忽然轻松地一笑说:“我沉重了吗?没有呀?呵呵,我怎么会沉重?我很乐观,很超脱,呵呵……”说着,学着小青年跳起街舞来。

       “没有就没有。不过,我告诉你,自从你去地方志开始修志以后,你明显地瘦了。你呀,落伍了,你往身边看看,谁还乐意搞这些枯燥无味、掏力不落好、劳动没实惠的东西?应付过去就行了,何必这么认真、这么自讨苦吃呢?”

       司马万瞅瞅她,没说话,也没了笑容,向书房走去。他的书房很大,四壁除了书柜什么也没有。室内有一张床,床上也是书。他的家是妻子的,准确地说是妻子的父亲给他们的。妻子出身书香门第,她的祖上已有几代人居住在大河县城。她的父亲琴棋书画都有建树,所以喜欢司马万这个善于学习、很有文采的农村娃,把女儿许配给他,并把这一宅地和房屋给了他们。这是一个传统的四合院,院子里栽满竹子和各种花卉,春夏秋都是蝶飞蜂鸣。时值夏末秋初,气温凉爽适宜。司马万进屋写了一阵,忽然停了下来。他习惯地打开窗户,伸展了一下懒腰,蓦然感到被什么撞了个满怀,寻思片刻也没发现什么,定睛一看,才知道是那浓浓的月光和沙沙的竹叶声。他不由想到著名学者李渔为山西王家大院题写的一副楹联:簏簌风敲三径竹,玲珑月照一床书。

       书,是他的挚爱,读书,是他的快乐。书房,是他的自由空间,是他可以放纵、奔跑的大海、草原。他进得屋来是想忘掉因为修志带来的烦恼,排解一下心中的郁闷。没想到,他不想志书了,却因为看到这充满诗意的庭院,因为刚才对爱人的不友好的一瞥,让他想起了爱人。爱人叫李芸,是岳父的独生女,掌上明珠。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贤惠,对他知冷知热,关怀备至。他的父母都是农民,没有文化,但她待他们像自己的父母一样。她为他付出很多,牺牲很多,而他却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幸福和快乐。他的工资大多都用在了买书上,抚养孩子和生活,基本都靠李芸。他想在事业上有所成就,而命运却不成就他。不仅如此,还往往作弄他,让他付出的多,收获的少。他为领导写了不知道有多少总结、报告、讲话稿、经验材料,领导都提拔了,他还一直在副科级的位置上徘徊。想到这里,不禁想起了郑大志,想起了郑大志交给他的任务。自从那天郑大志找他谈话后,他心里就有了成就感和自豪感——有领导终于看重他,承认他。所以,他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投放到了志书上。为了修好志书,很久没有照顾过李芸,就连陪她散步、聊天的时间也没有了。想到刚才的态度,感到很对不住她,很快换上笑脸,走出书房,编个谎话,笑道:“中午在饭店可能吃了不卫生的东西,一下午肚子发胀,刚才忽然肚子疼,进书房‘嗵嗵’爆了几个响屁,哈哈,万事大吉。”

       李芸故作惊讶地说:“我说呢,我说你脸色有些不对,原来是这样。好,万事大吉就好,我们吃饭吧。”

       为了使气氛更融洽,司马万边吃饭,边讲着一个笑话:“李芸,你猜我今天上午听到一个什么笑话?”

       “什么笑话? ”李芸样子很好奇,很想听。

       “我们县政府有一姓马的特别爱抬杠,外号‘杠协主席’。一次,他下乡帮助农民抗旱,天天和农民一起挑水浇地,累得象散了架一样,一天也不想在农村待了。这天突然下了一场大雨,干旱的问题解决了,可回家的路又不能走了。老马很气,在塘边看见戏水的白鹅 ‘啊——啊——’地叫,自言自语道:哎,这鹅它怎么叫恁响呢?旁边的一个农民不知道他是杠协主席,就接了一句:那是因为鹅的脖子长。老马问:塘里的青蛙脖子短,它又为啥叫恁响呢?农民说:青蛙叫的响是因为青蛙的嘴大。老马一指树上的知了又问:知了的嘴小,像—根针,它又为什么叫得恁响呢?农民说:知了叫的响是因为它会飞。老马再问:地雷不会飞——咚地一声,比知了还响。农民说:地雷响是因为肚子里有药。老马又问:中药铺里的药多,为什么不响呢?农民半天没接上。老马看着接不上的农民,心里美美滋滋地,指着塘里的鸭子又问:这鸭子在水里为什么漂呀?这农民也是个好抬杠的主,说:鸭子漂是因为身上有毛。老马问:葫芦身上没毛,它为什么也漂?农民答:葫芦漂是因为它是圆的。老马再问:铅球也是圆的,它为什么不漂?农民说:铅球不漂是因为肚里没籽。老马又问:皮球肚里也没有籽,为什么漂?农民答:皮球漂是因为肚子里有气。老马又问:投河寻短见的人淹死了,一肚子气,为什么没有漂?”

       李芸听着,一直笑个不停,家里的气氛终于洋溢着笑声和和谐。司马万为了进一步“安抚”李芸,破例不加班写稿子,等李芸洗了澡出来,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李芸笑着,捶着他的肩膀,然后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八

       按照要求,很多单位在规定的时间内都完成了初稿,内容充实了很多,质量提高了很多。但是,建设局、财政局等几个很重要的单位的稿子依然不能用:建设局的只有过去的内容,最近十年的变化则一笔带过;财政局的则只写了最近几年的工作,过去的是一笔带过。城市建设、财政收入在志书里是重头戏,怎么可以这样写?分管编辑说:财政局的说过去的资料都找不到了,还说局长安排就这样写,稿子返回去几次,再交来还是没多大变化。

       城建和财政是最能反映时代发展的两块内容,需要大量的数据,缺少这些,志书就会失色。原来以为这些单位不需要他“亲自出马”了,现在看来他不出面很难把这两块内容写好。

       由于财政局距县政府比较近,他就先奔向了财政局。他刚到财政局附近新建的财政局家属院,看到一辆车正在装家具,是从楼上往下搬。几个帮忙的他也认识,多数是财政局领导的亲属。他们也都认识司马万,看他年轻,又是个男性,就喊他来帮忙。他到了跟前,问:“这是给谁家搬家呀?”

       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很生气地说:“是从局长的儿子家搬出来。他仗着老子是局长,和我妹妹结婚不到一个月,就打我妹妹十次了,还往我妹妹头上扣死盆子,说我妹妹有外遇什么的。他们正在法院办离婚呢。既然这样了,俺给妹妹陪送的家具不能给他吧……他们有权有势,离了婚还找大闺女,可是,害了我妹妹呀……”

       司马万不知道怎么说,这种事,现在谁说能得清?包拯还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虽然没说什么,见局长的邻居都帮忙,也帮助往车上放了几件电器。家具装完,车就开走了。帮忙的邻居叹了一会儿气,就有一个人讲起笑话来,不知道是否有所指:昨天我听到一个笑话,说有一丈夫听说妻子有外遇,就设计报复。一天夜里乘妻子熟睡,在妻子乳头擦上浓缩鼠药。第二天,妻子迟归,丈夫问何故,妻子悲愤交加地说:我们领导被人下毒身亡!丈夫问:知道是谁干的吗?妻子说:凶手很狡猾,通过什么途径投的毒连警察都没法查出来。不过已经有线索了,正在调查城里热销的几家奶粉。丈夫问为什么,妻子说:领导咽气时曾说:天哪,世上还有放心奶吗?几个人听了,都大笑起来。司马万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转过身去了财政局。

       县财政局坐落在县城的东南角,是一个独立的院子。这里是清朝乾隆时期县署所在地,在它右边是府治。大河县城是一座古城,始建于西周,到秦朝末年,城内建筑即很具规模。解放初期,县署只剩下两座别致的建筑:一座是砖石结构房,一座是纯木结构房。传说是两个技艺高超的建筑师——木匠和石匠,在这里建设县署时闹了别扭,木匠说:我不用一砖一石一钉照样建房。石匠说:我不用一木一瓦一把土照样建房。结果,木匠用纯木料建了一座房,石匠用纯石头建了一座房。木匠为了展示自己的才艺,动用浮雕、通花透雕和立体通雕的雕法,房屋上雕刻了二龙戏珠、凤凰牡丹、五福捧寿 、金玉满堂等各种吉祥如意图案。石匠为了炫耀自己的技艺,每块石料的雕刻都融合了园雕、高浮雕、镂雕、阴刻等不同技法,表现了八仙过海、天马行空、马上封猴(候)等各种神话故事,使一件件作品造型完美,形象传神。这两座房1988年被县政府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财政局在选择办公地点时,选择了古县署遗址上。为了扩大规模,不顾各界反对,把这两座建筑都给拆掉了,在这里建设了现代化的办公楼。

       他到了局长办公室门口,见门开着,就直接进去了。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平时各个单位来要钱的人都是排队等候,不是会计就是单位一把手,进去一个把门关上。进去的出来了,再进去的又把门关上。今天对他来说是绝无仅有。他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可是,局长万政并没在室内。他想,可能是万局长解手去了。他不想闲着,就去局长办公桌上拿了一份报纸来看。刚转身准备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看报纸,万局长进来了,一看到他,惊奇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他笑着说:“看里面没人,我就进来了。”

       万局长脸色黑了下来:“我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司马万看到了他的不高兴,红着脸说:“我来的时候门开着,以为你解手去了,就进来了……”他本想先问问他儿子的事,以示关心,拉拉近乎,现在只好回答问话。

       万局长也不再说什么,径直走到老板椅上坐下来,忙去检查抽屉,发现抽屉已经开了。他拉开一看,脸色就青了:“我的钥匙一上午就没找到,一直没进屋。我去找钥匙才回来,你却在我屋里……”

       “万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司马万脸色也青了:“我来的时候门确实是开着的……”

       万局长没听他说什么,直接给公安局长拨了电话:“局长,我是万政……你立即派两个人来我办公室,我的办公室被盗了!”

       司马万气得想跳:“万局长,你说是我……?”

       “我没说是你,但是,你要跟公安局把情况说清楚!”

       司马万真的跳了起来:“我不说清楚,我什么都不说……”他说着就大步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可是,他刚下楼,就被两个警察拦住了。先让他在一个屋里等着,说:“等我们到局长办公室勘察了现场,我们再说事。你越走越说不清楚。”

       司马万只能等,因为他清楚越走越说不清。一个小时后,两个警察从万局长屋里出来走到他跟前,一个说:“我姓王,他姓夏。这里不便说,你跟我们到局里去吧。”

       “跟你们到公安局?为什么?为什么?岂有此理!”公安局他经常去,这种情况下去,他真的忍受不了。他虽然不熟悉这两个警察,但是,他们却熟悉他,也很客气。王警察说:“我们理解你,但是,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程序。既然局长被盗,你进了他的办公室,你不得把情况说清楚吗?”

       “要说就在这说。我在这里进的他的办公室,我进他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我就进去了。从进去到拿张报纸,前后不到三分钟,我进了他办公室就没再离开,就这么简单。”

       夏警察说:“关键是太巧了。他的钥匙丢了,门一直没开。他去找钥匙没找到,回来准备撬门,发现你在他办公室。他检查一下,丢了相当可观的现金,还有几块玉石,分别是汗血宝玉、虎皮玉、鹰皮玉、羊脂玉。其中一块汗血宝玉其价值……”

       “他丢了多少现金?”

       王警察说:“这个……这是我们掌握的,需要保密……”

       “无所谓。我就不该问,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他怀疑我,是对我的侮辱。我现在可以把我的衣服一件件脱掉,你们可以证实我身上没有什么玉石,也没有什么现金。”他说着就脱起衣服来。

       夏警察说:“有谁能证明你进来后就没出去?有谁能证明你就在这里三分钟?”

       司马万张了张口,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没有。我来的时候他门口没有一个人。”

       “你们都是领导干部,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司马万再次张口结舌。是啊,换位思考:你是警察,该怎么处理?他忍不住说:“我不是警察,也不思考,我对我的话负责,你们看着办。”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几天,财政局长办公室被盗,司马万盗了他的钱和汗血宝玉成了县委、政府机关和老百姓街头巷议的话题。司马万虽然自己感到很坦然,但是,所有认识他的人,和他熟悉的人,一见他就躲避,就侧身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这些还好受一点,因为他没有听见。然而,那一道道蔑视、怀疑、嘲弄的目光却让他无法忍受,无法出门。他相信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的,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写稿上,以转移心中的愤懑。可是,怎么也写不下去,只是不停地抽烟、喝水。

       这天中午,他正百无聊赖、气急败坏,那两个警察来到了他的办公室。王警察问:“司主任,那天你去财政局之前是不是帮几个拉家具的人往车上装了家具?”

       “是啊?怎么了?那情况,那场合,谁听了,见了,都会帮忙。”

       “局长的儿子和媳妇关系很好,就没有离婚这件事。那是一个盗窃团伙,是编造理由,借机盗窃了他们的财产。”

       “啊?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也太大胆了吧?我们大河县的治安秩序也太让人不寒而栗了吧?”司马万万万没有想到这事也联系上了他。心里说:人倒霉了,食盐也生蛆。他忍不住问:“你们不是怀疑我也是他们一伙的吧?”

       夏警察说:“没破案之前,所有知情者我们都要调查。”

       他们说的很婉转,司马万没有理由反对他们这样说,只得把当时的情况详细叙述一遍。说完,忽然说:“这一盗窃团伙是不是偷了局长的钥匙,一边偷他的办公室,一边拉他儿子的家具?”

       “目前看,这种可能性很小。”

       “你们说他们不是一伙的?事情就这么巧?”

       “案情不易透露,你把你的情况说清楚就可以了。”

       司马万感到又一次受到了侮辱:“你们……你们还有怀疑我的成分?你们……”两个警察没再多说,抛下一句“手机开着,说不定我们会随时找你”,说完,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司马万抓起茶杯“砰”地摔在了地上。

       让他释然的是,没几天案件就破了:盗窃局长办公室者和盗窃家具者不是一个团伙,是一种巧合。盗窃万局长办公室的是他的情妇。那天夜里他在情妇的住处过夜,钥匙丢在了情妇的床上。情妇很晚才起床,起床发现钥匙后就给他打电话,可是,他的手机关着,无法接通。因为找局长要钱的人太多,他的手机多数时间是关着的,有事情他都是用司机的手机对外联系。情妇考虑到他找不到钥匙会着急,就去了他的办公室。当时门口没人,就打开门进去了。这时,情妇忽然动了心。把门一关,打开他的抽屉,偷走了四十万现金和几块宝石。为了造成被盗的情景,她没有关门。万局长开始只想着是司马万,主要精力都用在了司马万身上。本来,他办公室的楼层昨天就安装了电视监控,他完全可以不声不响地看看监控就明白了一切,由于是刚刚安装,他还没这个习惯,又心急,就自己把事情给捅出去了。很快,纪检会就把他带走了。他儿子的家是早就被盗窃团伙盯上了,他们听说他儿子媳妇去了省城,就借机给他们搬了家。

       九

       司马万被洗清了身子。但是,心中的阴翳很长时间才消失。修志工作一度停止。这天上午,县长郑大志把他叫到办公室,问道:“最近志书进展情况怎样?”

       他苦笑着说:“没进展。”

       “呵呵,这怎么行呢?就这点事就被压垮了,怎么学习司马迁?怎么能当司马万?”

       司马万不好意思地说:“从明天开始,继续……”

       “今天叫你来就是这句话。前段之所以没叫你,是怕给你压力。但是,我相信你……”

       司马万眼圈一热,差点涌出泪来。在他看来,被理解、被尊重比什么都重要。因为财政局的稿子,他受了屈辱,也因为他受了屈辱,财政局的稿子也很快高质量地送到了他的办公室。只是一篇好的志书稿子不应该以这种方式而得来,它的成本太高了。

       按照前段的情绪,他不准备亲自去建设局了,也曾经有了应付过去拉倒的思想,一看到财政局的稿子尽管文字不精,但资料翔实,会为志书增色很多,又决定还是亲自去建设局。能得到好的稿子,客观真实地在志书中反映大河县的发展进程,辛苦些是值得的。

       建设局在古城南郊新城区,临着一条大街,是一个独立的大院,院内立着一栋办公楼。由于建设局负责着城市绿化,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所以院子里绿化得特别好:一进大门不远,主甬道两侧是两个用松树剪成的六角凉亭。每个凉亭都是六棵松树树冠融为一体,剪成亭顶,树干为亭柱。亭下放一石桌,石桌周边放四个石鼓凳。凉亭周边环以各种花草、花卉。建设局长刘征文正在办公室看书,一看到他,笑道:“听说你在家‘吹猪’呢,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他和刘局长虽然都是工作层面的交往,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但是,刘局长是个很随和的人,爱开玩笑,不论男女,见面不开玩笑不说话,在大河县中层领导中是人缘比较好的一个。加上他也是个文学爱好者,他们不断在一起交流,所以,说话很放得开。吹猪,就是屠夫把猪杀死后在猪蹄子内侧割一口子,再用“捅条”(一根长长的铁棍)沿皮下往猪的背、腹捅上十几个“通道”,屠夫用嘴对着猪蹄子上的那个口往里吹气,直到把猪吹得鼓鼓的,再放进热水锅里烫上一会儿。这样既能方便褪毛,猪皮也能刮得更白、更干净。所以,大家都把生气的人比喻成吹猪。

       司马万说:“我今天不吹猪了,准备吹你。”

       “不生气了?”

       “早已化作烟云。”

       “不敢生气的是懦夫,不去生气的是智者。”

       “今天我来,是带着任务的……”

       “不用说了,你一来我就知道你是想干什么的。”

       “那就好,你说怎么办吧,什么时间交稿?”

       “稿子好说,但是有一个条件:你今天必须陪我先钓鱼后喝酒。”

       说着,刘局长拉起他下了楼。刘局长让司机休息,他亲自驾车。坐上车,他扭过头说:“怎么样,建设局长给你驾车,你的待遇不低吧?”

       “不高,你要是个厅长还差不多。”

       “美吧你,这辈子恐怕没有希望了,呵呵。”

       经过十分钟时间,他们来到了城北的龙子湖边。这是一个水域面积达六千余亩的天然湖泊,湖里面生长着茂密的芦苇、蒲子、藕莲。这些芦苇、蒲子、藕莲或单独成景,或相互恋依。尤其是那大面积的荷花,是这龙子湖的一大亮点。司马万不断到这里观风景,寻找灵感,但是,钓鱼还是第一次。刘局长的渔具就在车的后备箱里。他拿出两根鱼竿,自己留一个,给司马万一个。然后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马扎子”小凳子,递给司马万一个。司马万接过来,打开、合上,合上、打开,仔细把玩了一下说:“刘局长做什么都讲究,一个普通的‘马扎子’在你手里也成了艺术品。木质是紫檀木,上面居然雕刻了大河县的重要建筑和大河县的建设规划图,还有这个龙子湖的图案,你原来还会雕刻?”

       “闲来无事的时候,附庸风雅。”

       他们说着坐下来,一人燃上一支烟,鱼钩抛向水里,等待鱼上钩。这时候,湖面上忽然飘来一阵歌声:“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他们循声一望,只见不远处一渔翁头戴草帽,身披蓑衣,手持撑杆,驾一叶扁舟,肩上站一鱼鹰,唱着向他们划来。水面不断有鱼跳跃。湖岸边一行行的垂柳枝叶拂地,树上“啾啾”的鸟叫响个不停。其情其境,很让人惬意。司马万忍不住说:“局长大人,听说你天天忙得晕乎乎的,今天怎么有这个闲情逸致?好像有点神经兮兮的?”

       刘局长举目望着远处漂来的渔翁说:“一篙一橹一渔舟,一个艄公一钓钩;一拍一呼还一笑,一人独占一江秋。”

       “呵呵,刘局长,发思古之幽情了啊。把乾隆和纪晓岚的故事也带到这里了。”司马万想趁这个机会好好谈谈他们志书稿子的事,看他不想涉及,就索性不准备再说,也趁机消遣消遣。他既然答应了,不会让自己在这里白耗时间。只要稿子完成,此刻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也专心致志地钓起鱼来。

       在他不想讲志书稿子的时候,刘局长却又谈起稿子的事来:“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写我在任这十年的内容吗?”

       “不知道。”

       “城市建设没有规划,文物保护单位被破坏,像建财政局拆掉两个文物单位。建设没品位,像一有空地就建楼。刘征文是大河的罪人……你想学习司马迁,想真实地记录大河县的历史,想修出县志之绝唱的《大河县志》,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你能做到吗?人生很短暂,谁不想干出一番事业,谁不想青史留名?人生一世和草木一秋没什么区别,若干年以后能让人记住的不就是志书里怎么记载的吗?如果有些工程不该搞,明明知道是错误的东西,你也反对,有领导还要以你的名义去干,让老百姓去骂谁谁在任期间干了什么,你还想被记入志书吗?其实,很多事大众知道的往往和事实相距很远。例如在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建筑控制区建设的现代化住宅小区,我不知道是对故城风貌的破坏吗?但是,我们的书记很温柔地说:‘如果这个工程你没能力让他们开发建设,就休息吧,再让纪检会到你那检查检查。’我不怕‘检查’,我想干事,想为大河县干好事,说心里话也不想下去,因为我下去了,下一任也会有这个‘待遇’,说不定他们还没有我敢于坚持原则。不少人说建设局长是个肥差,不少受贿,也确实是这样。凡是重要工程,都有人行贿,你不收不行,不收就是不同意给他们工程,他们就会报复,就没人身安全。但是,不得已收了,我就立即交给了纪检会廉政账户。就我这刚直不阿的脾气,如果我不廉洁,能在这个位置干十来年?现在人人都说无官不贪,我说我不贪,有人相信吗?我不是我,因为我很多时候很无奈,违心的话要说,违心的事要做。我是我,我有我的原则和人格,但是有谁会相信我?我们县有很多工程就不该建,却建了,有很多古建筑就不该拆,却拆了,你敢写是谁让拆的、是谁让建的吗?”

       “有什么不敢?事实是什么样,我们就是要怎么写。不然,我还叫司马万吗?呵呵。”

       “类似的例子很多,你认为应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吧,有你这种精神,最近我们会把所有城市建设的详情和资料,甚至一些内幕,都提供给你。”

       十

       经过一年的努力,反复修改,数易其稿,精心设计,新的《大河县志》评审稿印了出来。省级评稿会在大河开了三天,几十位专家都对志书稿子给予了高度评价:行文严谨、朴实、通俗、流畅、用字用词规范。通志和续志完美结合,史实丰富详尽,时代特点鲜明,地方特色突出。一志在手,治史者可为史,喜文者可为文,从政者可为镜,实在难能可贵。专家们给予了好评,司马万也感到很欣慰,很自豪,很幸福。中间的辛苦、委屈,在成就中就不值一提了。

       评稿会结束的第二天,他给大家放了几天假,自己也准备放松放松,减减压,心里说:无论自己有什么得失,毕竟在大河县文化事业中尽力了,有所贡献了,历史上有了辉煌的一页。对于人来说,问心无愧是最舒服的枕头。人们不是听你说什么,而是看你做什么。

       就在他休息了几天后准备到领导处收回稿子、听取意见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个吃惊的消息:原本大家认为要接任县委书记的郑大志调走了,而且是平调,依然是县长。郑大志走时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到了县政府,郑大志握住他的手说:“一定要把《大河县志》修好,正像你在给我写的序言里说的:修志不仅在于记录历史,更在于告慰古人,激励当代,启迪后世,兴我大河。‘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治天下者以史为鉴,治郡国者以志为鉴’……”

       望着郑大志坐车而去,他一直呆呆地站着,很久没有离开。

       这天早晨,他正脑子里思绪烦乱地沿着湖边的观光大道散步,忽然听到一阵摩托车的怪叫声,抬头一看,已经晚了,摩托车已迎面飞到了跟前。他还没来得及躲避,摩托车的前轮已经撞进他的裤裆里,并像龙卷风一样把他掀向半空,来了个飞跃,落在十几米以外。

       待他苏醒过来,已在医院的病床上两天。医生告诉他:阴茎和睾丸都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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