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恍 惚

       一

       老歪在邻居老扛家看了一晚上电视,回家的时候,没给老扛打个招呼就走了。老扛把孙子哄睡出来看不到他,很纳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什么地方招惹了他。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见老歪,没想到,他还没吭声,老歪却先堵住了他的嘴:

       “说句实话不好听,老扛,我不想在家了。”

       老扛惊讶地问:“不想在家了?夜个(昨天)还好好的,睡了一夜睡出鬼了?你想上哪?”

       “说句实话不好听,我想进城。”

       “进城?进哪城?”

       “进县城。”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进县城干啥去?你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都上北京了,家都交给你看着,你一进城,谁给你看家?再说了,你一个人,瘸着个腿,走路一歪一歪地,进城吃啥?住哪?”

       “说句实话不好听……”

       没等他说下去,老扛就急了,打断他说:“说句实话不好听、说句实话不好听,你再说话能不能不说‘说句实话不好听’?直接说多好,听你说话急坏人。”

       “说句实话不好听,我也想改,就是改不掉。”

       说句实话不好听是老歪说话的开场白、口头语,文雅一点说就是口头禅。老歪说什么话,头一句一定是“说句实话不好听”。这句话对他下面要说的是什么没有一点实际意义,就像现代诗人作诗时前面的“啊”,古汉语后面的“之、乎、者、也”, 全是“虚词”。

       老扛知道说也是白说,指望他这会儿改掉这毛病也是不可能的,索性也不管他带不带“说句实话不好听”了,着急地问:

       “你说说,你说说,你七十多了,瘸着腿,孩子都不在家,你进城是为了啥?想干啥?咋吃?咋住?”

       “说句实话……”老歪这次终于没把那话说完,说:“我也没打算在那时间长,我还有二十块钱,够吃几天的。”

       “钱花完了呢?”

       “要着吃……”

       “吔、吔,要着吃?要饭呀?”

       “说句实话不好听……”他正说着,见老扛瞪起了眼,说了个半截打住了。

       老歪是他外号,因为他瘸着一条腿,走路一歪一歪的,所以大家都叫他老歪,他的本名叫赵富仓。老扛也是外号,因为生产队的时候,一次分粮食,他弟弟不在家,弟媳扛不动,他就帮弟媳扛了回去。后来大家就跟他开玩笑,说他和弟媳怎么怎么了,就送了他这个“老扛”的外号。

       停了一下,老扛又问他:“现在是啥年头了你竟然想着要饭吃?家里没粮食?”

       “有啊,可是……不给你说了,给你说你也不懂。”

       “吔、吔,俺不懂,你懂,哼!”

       “你说我真的会要饭?我是为了吃?”

       “那你为了啥?我看你是被福烧的了!”

       “不给你说了,还是那句话,给你说你也不懂。”

       “我看你是裤裆里插杠子——自己抬自己。跟电视上说的那个啥?……啊,对,玩深沉。你想玩深沉不是?”

       “嘿嘿,”老歪被他说笑了:“你老扛也洋气起来了呀!”

       老扛没笑:“别管洋气不洋气,你想过没有,传出去了,你两个孩子怎么见人?”

       老歪也不笑了:“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儿子媳妇都在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我呢?从天明到天黑,出出进进,屋里外面,吃了等饿,饿了等吃,顿顿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屌事没有,啥意思呀,跟死人差不了哪去……”

       其实,老歪想离家并不是因为昨天晚上在老扛家看了一晚上的电视才做出决定的,是早就这样想过的,过去只是有些犹豫,没下决心,是看了一晚上的电视,又经过一夜的琢磨,才下决心的。他都是看了什么?老扛也不知道,因为在他看电视的时候,老扛一会儿去给孙子洗脚,一会儿又给孙女讲故事,一会儿又在屋子里收拾东西,一会儿又找烟,电视看得半半拉拉,没一个节目看完整的。当然,老扛也不知道他是因为看了电视才下的决心,也不会去问他都是看了什么节目,连往这方面想都没有想,就是感到他老歪忽然要进城,咋想也想不通。他们两个是一个属相,一样的年纪,很哥们的,所以老歪有什么话都给老扛说,从来不隐瞒。这次,老扛感到很委屈,很受侮辱似的:过去什么事都说,这次却事前一个屁也没放,不是不相信人吗?这还算是哥们吗?

       老扛愣愣地望了老歪一阵,既懊恼又心疼地拍了拍老歪的肩膀,说:“老歪,没事享清福不好?你没事的时候和我喷大空儿(聊天)呀?一眨眼,你说你进城呢,要着吃,你到底咋想的?”

       “说句实话不好听,我就是嫌在家憋闷,想出去那个、那个……是啥我也说不清楚。”

       “就恁简单?”

       “就恁简单。”

       “打算在那多长时间?”

       “没准儿。要是没啥意外的话,我想顺便见一个人。”

       “去见谁?”

       “现在不给你说。”

       “吔、吔,给我也保密了不是?”

       老扛听他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是想见她?那个叫刘洋洋的?”

       老歪不觉间红了脸:“哪跟哪呀?几十年了,在不在还不一定呢,我咋会想她?再说了……”

       “我说也是。咱这被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做事不能跟毛头小伙子一样。”

       老扛不说,他确实没往这里想过,老扛这么一说,他觉得电视里那些扭秧歌的人中还真有一个人很像刘洋洋呢。但是,他还是很呛了老扛:

       “你别瞎想,不是那事。”

       “那是啥事?”他越是不说,老扛越是问,按他们自己的说法,都是犟驴脾气。

       “说句实话不好听,”老歪最后不得不随便说个理由:“我看电视上咱县委书记可好了,我想见见他……”

       老扛没等他说完就眼珠子瞪得几乎掉了下来:“老歪,你是咋了?不是去上访吧?你别瞎闹腾啊!”

       “没冤没屈的,我上啥子访呀?我……我以后会给你说,你别打破砂锅问到底好不好?你真是个犟驴!”

       “好好,你厉害,你有本事了,我不问了。”

       老扛没再问,老歪也没再说什么。停了停,跟老歪给老扛递了个要回家的眼色,回家了。回家的路上,眼里不知道是飞进了蠓虫子还是咋地,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眼角。

       二

       老歪这一辈子也不容易,老伴死得早,是他自己一手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生产队的时候他为了多挣工分多份粮,拼命地干,多次被评为劳动模范,也累坏了一条腿。改革开放后,虽然日子慢慢好转,毕竟那日子不是父子仨人天天守在几亩责任田里就能过得比人好,两个儿子都是三十多了才娶上媳妇。两个儿子很争气,为了让这个家过得像个样,都去北京打工了。但是并不是拼苦力搞建筑,而是卖菜,不仅利润高,钱也来得活泛,不是那么累。责任田则交给媳妇和老歪打理。老歪知道娶儿媳妇的不容易,给这家干了,给那家干,两家的地都被他整治得比人家的收成好。几年后,两家都盖了新房。旧房子的时候,都在一个院,老歪有自己的住处。他们都盖了新房后,旧房扒了,建成了两个院,两个儿媳妇都认为房子是他们自己挣钱盖的,没有受老歪的一点财产,都不想让老歪和他们住一起。老歪怕得罪媳妇,给儿子惹麻烦,让儿子受委屈,就在村头自己的责任田边,和老扛家临着,让两个儿子兑钱给他盖了一间房,仅放下一张床,支一口锅。老歪说,只要儿子媳妇好好的,他住哪都没事,住哪都高兴。他说,一个人,也老了,住哪咋着哩?

       没几年,两个儿媳妇农活一闲就去北京找儿子,说是和他们一起挣钱,说要过更好的日子,将来把他的孙子、孙女送更好的学校上学,就把孙子、孙女都给他留在家里,让老歪给他们做饭、照看、送学校上学。老歪想想也是,媳妇说的也对,自己没文化,两个儿子都是小学毕业,现在日子好了,孙子辈的总不能再和他一样没文化了,孙子们有了文化,才能有大出息,他们家才能风光。他苦心巴力地养子不就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吗?不就是想让他们过得比人强吗?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儿子和儿媳妇都能吃苦。又过了没几年,也确实挣了不少钱,就把孙子、孙女都接北京去了,说那里的教育质量高,在那里能学到真知识,在那里上学将来才有出息。老歪细细一想,儿子和儿媳妇说得对,想得也长远,尽管不能天天和孙子、孙女在一起了,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儿媳妇把能带北京的带走了,值钱的家具什么的,都送到了娘家,就留下了几间空房子,房子外面有院墙,所以也都没什么不放心的。

       开始的时候老歪觉得蛮轻松的,时间一长,就难受起来:寂寞、想老伴、想孙子、孙女。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辈子忙惯了,没事干倒不习惯。孩子、孙子都去北京后, 他喂了一头猪,没多久就卖了,因为人多的时候,剩饭剩汤的都喂了猪,再弄些青草什么的,不显山不露水地就把猪给喂大了。一个人的时候就不行,自己也懒得做饭,哪有什么剩饭?后来就改成喂羊,没事的时候就牵着几只羊到田间地头或者河道边放羊。一连几年,都是等到喂大了,就被偷走了,都是大白天。说是偷,其实大多数都是抢。这些人都是开着车,突然停在他面前。因为他放羊的时候,羊吃着草,他在一边坐着,没防备什么。那些人就窜到他跟前,有人按着他,有人逮住羊就往车上装,没等他喊出来,就把他打晕了,有一次还差点打死。年年白操心,白忙碌,后来就啥也不喂养了。虽然家里有粮食,地里种着菜,吃着白面馍,收种都是机械化,不仅不交公粮了,国家还补助钱,这在过去是做梦也不敢想的日子,他却感到日子过得一点也不舒坦:一天三个饱,吃了还等吃,吃闷食,天一黑,村里村外都是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哪也去不了,天天如此,不知道是个啥滋味。再加上成天担心受怕,心里很难受。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到老伴坟头唠叨一番:孩子他娘啊,你倒好,你清闲了,撇下我成了个没娘的孩子,你咋不把我带走哩!我在阳家,你在阴家,我闷,你不闷?我闷了找老扛,你哩?有人说话没有?咱村狗蛋的媳妇,石磙的媳妇,不是和你一年走的吗?闷了就找她们几个说说话……我知道你也想我,可是,想我有啥用?我得给金柱、银庄看家、种地里哩,她们在北京我也不放心哩……唠叨着唠叨着,一行老泪就落了下来。若不是老扛时不时地让他去他家看电视,喷大空儿,他会更受不了。可是,一到老扛家,一看到老扛和孙子、孙女热热呵呵、欢天喜地的样子,他就眼馋,他就想儿子,想孙子、孙女,想着想着就想哭。但是,又怕老扛看见,怕他看见后给儿子说,怕儿子知道后挂念,耽误在北京挣钱。

       老歪知道老扛对他很好,就是有一条老歪不喜欢他:不知道他啥时候喜欢了烧香敬神、拜佛,自己烧香还好,还组织村里的老头、老太婆及没出去打工的男人和媳妇,经常到远远近近的寺院和庙宇去烧香,大庙小庙都去。那些老头、老太婆及没出去打工的男人和媳妇还都听他的,三说两不说就都随着他去了。有人说他,佛是西方的,神是中国的,你是拜神呀还是拜佛呀?他笑笑说:现在不是讲和谐了吗?别讲是哪里,能保平安、保幸福就中,咱都敬。他不仅到寺庙去烧香,还请了很多神像,有泥塑的,也有瓷的,家里的堂屋正中摆放了十几尊:观音菩萨、地藏菩萨、弥勒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财神爷、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太上老君等,他自己也说不出道道,就是天天头磕得梆梆响,嘴里还这神那仙地嘟嘟哝哝说半天:保佑全家平安、幸福、人旺财旺。他多次来叫老歪也去寺庙,叫老歪也磕头,老歪说:过去整天批判,说这是迷信,我不烧香。为此,他们两个人还别扭了很长时间。如果不是实在一个人受不了的时候,老歪也尽量不去他家。不去是不去,就是有一个疙瘩他始终解不开:过去穷得吃不饱,也不信神信鬼的,现在吃饱了,咋都信起鬼神了呢?

       昨天在老扛家看电视也是老扛叫他去的。老扛先是烧香、磕头,等完事后才陪他看电视。可是不一会儿,他孙子、孙女闹了,就剩老歪一个人。电视里先放的是电视剧,电视剧还没看出个头尾,就放了县委书记在县城里慰问清洁工、查看菜市场、下乡和老百姓聊天等。接着就放城市里的花园,花园里跳舞的、扭秧歌的、唱歌的、打太极拳的。那些跳舞的、扭秧歌的、唱歌的、打太极拳的,一个个都喜洋洋的。老歪没少看电视,第一次看到城里这个场面,不知道怎么心里就有些感慨:看人家那开心的样子,看人家活得多滋润!过这样的日子,就是喝口白水心里也是甜的。更何况……他回想了一下,觉得那扭秧歌的一班人里还真的有一个和刘洋洋一样的女人……

       老歪说进城就进城了,一辈子的犟驴脾气,说到做到。

       麦收刚结束不久,天气也不是太热,出门的时候带了几件衣服,薄薄的被子被几张缝制成一体的鱼皮样的化肥袋子包裹住,被子里包着一个在生产队当劳模的时候发的一个瓷茶缸,上面写着“劳动模范”,为了渴的时候喝水用。同时,手里提着一个孙子的旧书包,书包里装着一部“燕舞”牌旧收音机。他之所以买这部收音机,就是那时候广播里天天播燕舞的广告:“燕舞、燕舞,一支歌来一片情”。他屋子里没电视,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听收音机。天一明收音机就打开了,收音机不离身,身不离收音机。那收音机真跟他有缘,从来没坏过。没电了,换换电池,还是哇哇地响。他收听的还都是新闻,听后见了谁给谁讲。别人不认真听,他就说,新闻里说的都是大事,都是国家大事。所以村里有人给他开玩笑送了另一个外号“国家大事”。简称“大事”。他之所以带被子,就是打算睡觉的时候睡街头,一是他在电视上看到城里的楼房都有“屋檐”,挡雨,地上也干净。生产队的时候一到夏天就睡在麦场里,睡村头,好凉快的,这日子他过的多了,没啥事的。二是他手里只剩二十块钱了。媳妇说他:家里有粮食,地里自己能种菜,哪里用着钱了?所以,儿子也没敢多给。这次他必须俭省着花。

       他的村子叫“官路边”,因为靠官路而得名,离县城三十里。他出门的时候没给老扛说,怕老扛拦他。老扛也看见他了,故意装着不知道,远远地跟了他很久,没让他发现。

       他天一亮就出村了,村口没人,村里的房子好多都是空的,平时也没多少人。这个时候人更少,因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年纪人起床晚。他走出村子的时候只回头看了一眼,就再没回头。虽然年岁不小了,平时家里、地里还不停地干活,身子骨很硬朗,所以走起路来没感到有多累,就是一腿高一腿低,歪啦歪的,肩膀也随着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地摆,拉锯似的。他自己没感到累,看到他的人倒比他还累。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他终于到了县城。进了县城他很感慨:家离县城就三十多里路,他居然三十年没来过了。

       进了城,却找不到原来的样子了,他凭记忆去找跃进街、大同街、红旗街,因为这几条街都有明显的标志:跃进街有座宾馆,说是有个领导腐败,盖的高级宾馆,还上了中央的什么新闻纪录片,大队放电影给放了很长时间。大同街临街有座朱家祠堂,朱家在满清的时候有人做过大官,是慈禧御批给建的。红旗街有座红旗楼,那是全县有名的商店,想当年买东西都去那儿。他跑了很久,原来的那宾馆、朱家祠堂、红旗楼,一个也没找到。问问在路边带孙子玩的老太太,老太太们相互一笑说:你咋跟做梦的一样啊,那是哪年哪月的事了呀?早就拆了建新楼了!他没敢再继续问,怕人家笑话他,说他没文化,没进过城。心里说:也没什么急事,慢慢找吧,走到哪算哪。

       他不知道现在走到了什么街,反正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街两旁都是十几层、二十多层崭新的楼房,走到它的下面,忍不住就想往上看。不往上看还没啥事,仰头一看,不禁有些害怕,感觉它们都是歪着的,要倒的样子。他看得有些头晕,急忙走开。心里说:才进城,要是倒了,被砸死了才亏呢。

       离开楼,不自觉地就走到了中间的街道上。走没多大一会儿,感到更晕了:大车小车从他的身边“呜——”、“唰——”、“哧——”一辆接一辆,他往左边走,左边有车,往右边走,右边也有车,往哪走都有车,一会儿也不消停。他急忙又回到了路边。

       他知道那楼房不会倒,心里说:要是会倒,早就倒了,咋也不会赶到我老歪来的时候倒。他不再往上看,而是改成往前面、往远处看,这样头就不晕了。

       街两旁的楼房不仅很高,样式也很多,黄的、白的很多颜色。楼房上还有花花绿绿的牌子,那牌子上的人画的跟真的一样,画的衣服也跟真的一样。看着看着就在心里念叨说:现在的人真能!是谁站到楼上去画的呢?咋画恁大哩?他不知道那“牌子”叫广告牌,他就叫它牌子。

       街上真热闹,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人,“蚂蚁行雨”(要下雨时,蚂蚁要结队行走)似的。男女老少都穿得鲜亮好看,走着路有说有笑,哪像在家里,半截村子也不见一个人。就有一条他看着不舒服:女孩子的衣服都穿得胸脯高高的,屁股圆圆的,鼓恁高、恁圆,就不怕坏孩子找你们的事?

       走到一十字街口不远,见那十字街的右边有一个很粗很粗的“电线杆”,跟他村头的那棵大槐树一样粗,“电线杆”上面没有电线,是一个大电视机,那电视机跟他住的房屋的“屋山”一样大,正放着电视,就是里面的节目不连贯,一会儿是卖药的,一会儿是卖衣服的,一会儿是卖家具的,一会儿是卖电视机的。他不由感叹:这大白天的放啥电视,多浪费电呀!那电视放着放着,出来一个很好看的、笑眯眯的姑娘,姑娘说:现在播放新闻。她说罢,就是县委书记在县城里慰问清洁工、查看菜市场、下乡和老百姓聊天。接着是花园,还有花园元里跳舞的、扭秧歌的、唱歌的,跟夜个在老扛家看的一模一样,不一样的地方是老扛家的电视是黑白的,这里是带彩的,比老扛家的好看多了。

       他看着心里嘀咕着:那花园在哪?啥时候建的呀?太漂亮了,既然来了,说啥也得找到那花园去看看。金柱从北京回来说北京的花园多好多好,咱去不了,看不上,这县城的花园看不上就亏了。县委书记真是个好书记,和老百姓在一起就跟亲兄弟一样。这次非见见他本人不中,见坏人是祸,见好人是福。能跟书记握个手才好哩,官路边村还没人见过书记,还没有人跟书记握过手呢。书记就在城里办公,来城里就有可能见上书记,在家里,八辈子也不会见上书记呀。

       他又往前走没多远,看到有一家商店门口搭了一个大戏台子,上面正在演节目,先是魔术:一个人手里开始就一张扑克,他一甩手,手里一大把扑克,然后撒到下面。下面的人就去抢那扑克。嘿,真是绝了!他走到跟前就挤在人群里仰着脸看起来,别提多开心了。魔术结束,是豫剧包公“陈州放粮”选段。 包公是有名的体察民情、为民做主的清官,那演包公的唱腔得好棒,台下掌声不停,还有尖叫声,口哨声。台上台下都提劲儿。不一会儿,又上来几个小姑娘,屁股一撅一蹶撅地跳起来。他有点不好意思了,往下缩了缩身子,把头俯到前面那个人的脖子后面往前看:几个女孩子都是只戴乳罩,好白好白的胸脯和肚子都露着,下面的裙子跟巴掌一样大,两边还开了岔,一闪一闪的露着里面红裤头。他心里说:好看是好看,就是露着胸脯和肚脐眼不好了。女孩年龄都不大,那奶子咋都长那么大呀,还上下一动一动的,咋不知羞哩?女孩跳舞结束,出来一个人说他们商店卖的什么什么,欢迎大家选购。卖的是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都是洋词。那人说完往下撒了一把糖,台下的人都去抢,他也抢了一个。他把糖纸剥了,放进了嘴里。好久没吃过糖了,感觉好甜好甜。

       他吃着咂着舌:哎,县城变得不认识了。看戏不进戏园子也能看。城里就是好。他忽然想起了老扛,埋怨老扛不和他一起来:老扛啊老扛,你还拦我不让我来,你懂个屁,老是在家里有啥意思?我来城里来得值,心里舒坦!你会后悔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点也没感觉到。在家的时候,天说黑一转眼就黑了,现在黑了竟然不知道,迷惑了半天才明白,是路灯和楼房上的灯都太亮了。楼房上的灯什么样的都有,有的一眨眼一眨眼的,有的一会儿一变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五颜六色。有的是上下着变,跟流水一样。有的是横着变,像学生赛跑似的,真是好看。这些灯一亮,加上路灯,不往天上看,只往周围看,跟大白天差不了多少。

       他看有一大楼的“屋檐”比较长,屋檐下也没人,把被子一放,就坐在被子上停了下来。这一停,他感到累了,也感到饿和口渴。想站起来去买个烧饼什么的吃吃,找杯水喝,可是,他站了几站没有站起来。心里不由说:老了就是老了,不服老不中啊!他打开被子,刚往下一躺,就感到两眼先是打架,后来就给上了胶似的,直往一块粘,拉就拉不开。就这样,他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三

       老歪不知道怎么是什么时候走到了一个包子铺,那蒸包子的老板刚把蒸笼盖掀开,一个个包子白白的、笑眯眯地冒着热气,好香好香,还是鲜羊肉馅的味道,还有葱花、韭菜的味道。他看着,忍不住就流下了口水。他走上前,正要掏钱买,却看见老扛端着一盘子买包子朝他走来。就在这个时候,老扛也看到了他,说着他“老歪老歪,你咋也来了”,就把一个包子递了过来。他也惊讶地说着“你咋也来了”,并准备伸手去接包子,就感到胳膊一阵剧疼,老扛也不见了。他忽然醒了,原来是在做梦。他睁开眼,见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正瞪着眼喊他:

       “快起来,影响市容,快走!”

       老歪迷瞪着眼,不解地问:“我影响啥了?我谁也没影响啊?”

       灰色衣服的人依然一脸怒气:“你见谁在这里睡觉了?”

       老歪还是不解:“说句实话不好听,我也不想在这里睡呀?”

       “不想在这里睡你睡这干啥?”

       “我家不在这,这没我睡觉的地方啊。”

       “你来干什么?”

       “说句实话不好听,我啥也不干,就来这里看看!”

       “你看啥?”

       “啥都想看……”

       穿灰色衣服的人好像听明白了,也好像没听明白,索性也不和他理论了,呵斥道:

       “走、走!想去哪看去哪看,省级文明城市验收呢,别在我辖区里看,快走!”

       老歪不知道他说的文明城市验收是啥意思,也不知道和自己有啥关系,看着这年轻人怪凶的,惹不起,只好收拾收拾被子,裹好,用鱼鳞袋子包好,往腋下一夹,离开了这个地方。

       去哪里?他没有目标。走着走着,感到肚子里肠子打了个滚,接着是“咕噜噜”一声响。响声过后忽然感到很饿,才想起夜个晚上没吃东西就睡着了。别说吃东西,水也没喝。

       他走了半天没找到卖饭的地方,就问一个扫地的:“我记得原先大街边好有多卖包子的、卖汤的,咋一个也找不着了?”

       扫地的告诉他说:“过去是有,现在不让了,都放在小街道里了。”

       老歪明白了,就去小街道找。没多大一会儿,他就找到了一条卖饭的街道:卖鱼汤的,卖羊肉汤的,卖锅盔的,卖米沫的,卖烧饼麻花的,卖煎饼的,卖锅盔的,卖水煎包的,卖豆浆、黄焖鱼的,还有鸡蛋灌饼、糖糕、菜角什么的,卖啥的都有。到处都是吆喝声。他记得城里有一家胡辣汤很有名,很好喝,叫朱麻子胡辣汤。他听到“胡辣汤、炖肉胡辣汤”的叫卖声,一问,就是那家朱麻子胡辣汤,就往店里走去。

       店里桌子一个挨一个,凳子还都是条凳。里面的人很多。他找个凳子坐下,怕被子碍人家的事,就把被子放在腿边。坐好,朝正在盛汤的说:

       “老板,来一碗胡辣汤。”

       老板扫了他一眼:“要大碗要小碗?”

       “大碗多少钱一碗?”

       “三块。”

       “小碗哩?”

       “两块。”

       “咋恁贵呀?说句实话不好听,过去不都是几毛钱一碗吗?”

       老板一边给别人盛汤一边说:“过去,过去是啥时候呀?”

       “几年前我听俺村来喝过你的汤的人说才五毛钱一碗,现在咋涨恁多?”

       “几年前一个鸡蛋一毛钱,现在是六毛钱一个,几年前牛肉才几块钱一斤,现在是几十块钱一斤……”

       老歪想想也是,但是,两三快钱喝一碗汤,稀稀的,也不挡饱,他还是感到心痛。犹豫了半天,肚子叫得更响了,只好狠狠心说:

       “来一碗吧,小碗,再来一块钱的包子。”

       老板说:“包子一块钱俩。”

       老歪看看他们的包子,跟鸡蛋一眼样大,忍不住说:“过去一块钱五个包子一个也顶现在的俩……”

       老板不耐烦了,说:“愿吃就吃,不愿吃拉倒,你咋恁多话?”

       老歪脸一红,说:“那、那就来一块钱的吧。”

       他正吃着包子喝着汤,几个光着腿、穿着露背裙子的姑娘走了进来,一看到他,立即嚷嚷说:“走吧走吧,咱别在这吃了,你看看,他那手脏的,嘴巴上……啥人都来吃,这里的碗、筷会干净吗?会没有传染病菌?”几个姑娘说着就走了。

       老板一看一下子走了好几个人,对老歪没好气地说:“赶快喝,喝了赶紧走,以后不要再来了!”

       碗不大,汤也没多少,老歪没几口就把汤喝完了,就是忽然感到那汤一点味道也没有了。他夹着被子走到门口,回头又狠狠地剜了老板一眼。到了门外,有想起了那几个姑娘,忍不住骂了道:“娘的,老家伙一辈子没病没灾的,说我有传染病,你才有传染病哩!一个个都是小妖精!”骂罢,半天还感到很委屈。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里慌,一点也不假。虽然没有吃饱,身上还是感到有力了很多,走路也有劲头。

       老歪没走多远,忽然感到小肚子有些发胀了,继而感到裆里的“那个”也有点小小的发胀,直想往外浸水。他意识到需要尿尿了。他一边找着厕所,一边心里骂:人老了就是不行,年轻的时候憋半天也没事,现在一说有尿了,马上就得尿,不尿就会湿裤子,啥事!

       他走着,两眼不停地往接到两边瞅着。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厕所也没找到,除了卖东西的门面房,还是卖东西的门面房。在家的时候,看看身边没人,往地边一站就吧事情解决了,或者往谁家房角一站,也很快完事。这城里不行啊,到处是人,就没有一个僻静的地方。他两眼滴溜溜地左右瞅着,心里忍不住骂着:城里人是能憋还是咋地,咋不见有厕所哩?恁多人来来往往的,谁不拉不撒?他想找个住户,到人家厕所里方便,可是,到了几家,都是大门关得紧紧的。

       最后他问了问一个和他一样年龄的老人,老人告诉他:从这里往西走,见路口往右拐,走一会儿见路口再往左拐,再走二十米有一个公共场所。他听了,急忙往前走。不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厕所。他刚要进门,却被一个中年媳妇拦住了:

       “解手收费。”

       “解手也要钱?”

       “现在啥不要钱?”

       “要多少钱?”

       “一块。”

       “啊?尿泡尿要一块钱?”

       中年媳妇白他一眼:“爱尿不尿,没人请你”

       老歪很生气,一是尿泡尿太贵了,二是她的态度太让他难以接受:“我就是不尿,想赚我一块钱你就是赚不上!”

       中年媳妇比他还气:“看你那熊样,兜里不一定有一块钱没有呢!”

       老歪想说别看不起老家伙,还想跟她炫耀一下儿子、孙子都在北京,由于感到实在有点憋不住了,就急忙走去。

       走到一胡同口,伸着脖子往里一瞅,看也没人走动,就掏出家伙尿起来。尿往外撒着,身上好轻松、顺畅,并激灵打个“寒战”,舒服极了。他一边尿一边祷告:马上就完,千万别来人,千万别来人!算他幸运,撒尿的中间没人出现。就在他系上裤子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就听到胡同里一家的大门“吱——”地一声开了。他挤挤眼自己给自己笑笑,急忙快步往前走。虽然省了一块钱,高兴了一小会儿,过了那一小会儿,心里却觉得很不自在:人家那胡同干干净净地,咱咋能尿那呀?往后再也不那样了。

       他自责着,不一会儿走到了大街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到了一学校门口。往里一看,乖乖,里面跟电视上的那花园差不了多少,好看得很,还有篮球、排球、乒乓球。教室都是楼房,窗户好大好亮。不用说,里面的桌子、椅子也都是干干净净的。校园里孩子们穿得花花绿绿的,有的在踢毽子,有的再跳绳,欢欢笑笑,可爱极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孙子、和孙女,把被子往地上一放,坐在被子上望着学校的大门和孩子不走了,就像看自己的孙子和孙女一样看着他们玩耍,说:要是我的孙子、孙女在里面多好啊!看着看着,孙子、和孙女就都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大儿子叫金柱,娶个媳妇是邻村的,他们生了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二的是闺女。虽然计划生育政策只让生一个,生多了要罚款,他们还是坚持生了两个。因为政策该说说,到了下面不是那么紧,交了罚款就没事了。再说了,乡干部、村干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是暗示着让生,因为,计划生育罚款也是有任务的,都真的不生二胎,罚款任务就落实不了。

       金柱的儿子叫顺心,闺女叫如意,都聪明伶俐,整天偎在老歪的身边,爷爷长爷爷短地叫个不停。让他整天心里甜得像噙着冰糖似的。记得顺心笑的时候他妈妈给他买了一块糖,他不舍得吃,就来到他跟前,非让他先咬一口不可。他不咬顺心就不吃。他虽然只咬了一点点,他整个儿甜了几天。如意一放学回到家,书包一放就给他捶腿,一边捶一边问:“爷爷,舒服了吗?”他把如意揽在怀里,泪花就下来了:“爷爷舒服得很哩。”

       二儿子叫银庄,大孩子是个闺女。银庄媳妇看嫂子生的是儿子,自己却生了闺女,觉得很对不住银庄,也好像自己没本事似的,就给女儿起了个名字叫盼盼,就是盼望再生个儿子。没几年,她称心如意地生了个儿子,起名叫乐乐。盼盼、乐乐也很聪明,从小就跟顺心、如意在一起玩,也经常在他身边撒娇。盼盼见如意经常给他捶腿,就在这个时候在面前唱歌。在学校里每次学到新歌,第一个就唱给他听。乐乐也懂事,经常给他讲学到的好故事,常常把他笑得直流口水。村里人一见他就羡慕他说:“老歪呀,你的命咋恁好哩,老大儿女双全,老二也是儿女双全。”老歪咧嘴笑笑,也学着计划生育宣传中的口号说:“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啥都好啥都好。”

       四个孙子、孙女先在村里上学,农活也不忙。这时,金柱和银庄的媳妇一合计,都去了北京,临走时跟老歪说,爹,孩子们都听话,也爱学习,上了小学上中学,再上大学,需要好多钱,不挣钱咋能中?俺把粮食给你,钱给你,你天天让他们吃饱就中了,买书、卖衣服啥的用钱俺给孩子。老歪是个明白人,一是儿子常年不在家,也寂寞,二是孙子们将来用钱的地方确实是多着呢。就答应了。

       让老歪没想到的是,村里小学后来没老师了,原来的民办教师都老了,转为公办教师后,都到了退休的年龄,不教书了。由于村里没钱修房,教室塌的塌,漏雨的漏雨,又没有老师,学校就没法办了。后来听说要派一些新毕业的大学生来教书,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有老师来。他听说这些新毕业的大学生嫌弃这里吃住艰苦、交通不便利、没有啥文化生活,到了这里找对象也不好找,就都不愿意来,说就是在城里打工也不来。没办法,乡政府做出决定,几个村的学校合为一个。这样就苦了孩子,夏天、晴天还好,逢到下雨天、下雪天,一是回不来,二是去不了。有几次孙子和孙女都淋病和冻病了,金柱的如意和银庄的盼盼还都摔伤过。

       后来,金柱两口子、银庄两口子就把孩子也接到了北京,说,挣钱就是为了孩子的成长,不给孩子有出息铺路,当爹的就白当了。老歪尽管舍不得这样,还是顺从了儿子和儿媳妇……

       不觉间,老歪眼角里流下泪来:顺心、如意、盼盼、乐乐,想爷爷没有啊?爷爷想你们了。金柱、银庄啊,你们都老大不小了,爹七十多岁了,还瘸着一条腿,挂念爹不挂念?儿媳妇不来电话呗,我没生她养她,你弟兄俩也该时常来个电话吧?也该给我说说:顺心、如意、盼盼、乐乐的情况吧?学习咋样?吃胖了没有?长高了没有?你们虽然是当爹的人了,在我跟前也是个孩子啊,我天天想你们、挂念你们,你们咋就不想爹哩?咋就跟把爹忘了一样哩……唉,也不能怪他们,现在都用手机了,自己不识字,他们说给我买一部手机了,这话是说了,可是,自己不识字,不会用,眼睛也花了,那些号码也看不清楚。想给他们打电话,也记不住他们的手机号,那一溜号,弯弯曲曲跟小虫子一样,记不住。金柱、银庄让他们的孩子去北京,对着哩,没文化就是不中。

       想到这里,他离开了学校,心里甜甜的又酸酸的。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股子烧鸡的香味,香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嘴角流下了口水。他追着香味飘来的地方走了过去。走到那烧鸡店门口,见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盆烧鸡,金灿灿的,流着油,尽管知道这烧鸡一定很贵,还是忍不住问:

       “烧鸡多少钱一斤?”

       店主看他一眼,眼睛立即转到了一边:“二十块。买吗?”

       老歪吭吭哧哧了好一阵,最后说:“还不饿,该吃晌午饭的时候我再买。”

       说罢,就把被子放在一边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为了不显得是故意停在这里为了闻烧鸡的味道,就从被子里掏出收音机,打开,听了起来。他最喜欢听的是新闻,他说新闻里说的都是国家大事,听的时候播音员播着,他还在下面家评论或者议论。

       “本台消息:省政府召开会议,始终坚持履职为民理念,把实现好、维护好、发展好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作为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切实把保障和改善民生贯穿于工作的各个方面……”

       他没听完就“评论”:“好、好,好着哩。”

       “本台消息:中国外交部发言人XX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中方对日本巡逻船在钓鱼岛海域同中国渔船相撞的事件表示严重关切,已向日方提出严正交涉,强调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自古就是中国领土,我们要求日本巡逻船不得在钓鱼岛附近海域进行所谓‘执法’活动,更不得采取任何危及中国渔船及人员安全的行为。”

       “本来就咱的,不能再怕小日本,想当年他们杀死多少中国人啊,打他的狗日的……”

       开始店主忙着,没在意他在听收音机,并一边听一边说,因为现在听收音机的人很少了。这会儿没人买烧鸡了,店主才发现他就在他的烧鸡店不远,在听收音机,问他:

       “老头,你听的什么?”

       老歪说:“新闻,都是国家大事。”

       “你爱听国家大事?”

       “嗯。”

       “你管得了吗?”

       “管是管不了,就是想听,想知道。”

       “呵呵,有病吧你?换换台,看看有没有相声、流行歌曲。”

       “我不听那,不喜欢,狼嚎一样。”

       店主好像受了侮辱,呵斥道:“滚,别我这里听,闹哄哄的,影响我的生意,快滚!”

       老歪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了他,说:“这也不是你家的地儿,我也没招惹你啥的,你咋骂人?”

       “少废话,没时间理你,叫你滚你就滚!”

       老歪忽然火了,站了起来,收音机的声音也故意开大,嗓门比店主的还高:“你个小屁孩,我不滚,你滚!”

       他的动作把店主给搞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他敢这样,见周围很快围上来很多人,怕大家说他欺负残疾人,忽然放低声音,却讥讽他说:

       “农村人!不在家干活,来城里晃悠啥,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吃懒做的主。”

       老歪刚要和他理论,被周围的人拉到了一边,把他推走了。

       四

       老歪走着,听到后面有不少人在议论他,都是烧鸡店周围的人,都是帮店主说话,在讽刺他,说他的不好。他忽然明白他们都是城里人,都向着城里人。他虽然感到自己没软给店主,并没有吃多少亏,还是感到有很多话要说的没说出来,感到有点憋闷,由其是那句“叫你滚你就滚”,太欺负人了,太不把人当人了。我农村人咋了?

       他走了一会儿,感到口渴得难受,想找点水喝,可是找了很多地方也没找到哪里有水。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口,见门看着,就掏出瓷缸子走了进去。这时,屋里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看到他,瞪着眼说:“有你这样直接进门要饭的吗?”

       老歪忙解释说:“我不是要饭的,是渴了,想要碗水喝,你看看能不能……”

       男人没再说什么,指着大门:“出去出去,没有。街上有卖饮料的。”说着就把他往外推。

       老歪很生气:真小气,一碗水就舍不得!

       他这一气,走路的劲就少了很多。他把被子往地上一摔,坐上去的时候,瓷缸子也墩在地上了。刚坐下没多大一会儿,就走过来两个要饭的。他以为他们是来跟他扯闲话来了,一看他们的眼睛,却发现他们的眼睛露出扎人的目光。他们倒他跟前,提抬脚就把他的瓷缸子踢倒了:

       “这是我们的地盘,跟我们争没你的好果子吃。”

       老歪忽然火了:“我跟你们争啥地盘了?啥是你们的地盘?”

       “我们在这里要饭是给这里的人交了保护费的,你想在这要,要给我们交钱。”

       “听不懂你说的啥。给你说:我不是在这要饭的!”

       那要饭的撇撇嘴:“打肿脸充胖子。你以为你这样一说就比俺高贵?屁!”

       老歪很窝火:“我啥时候说我比你们高贵了?你不高贵,我也不高贵……”

       “我不高贵?我吃你的、喝你的、拿你的了?你凭啥看不起俺?”

       “我咋看不起你们了?”

       “你是没说,可是你那说话的样子就是那意思!你说你不是要饭的,不就是看不起俺是要饭的?俺好不容易争了这个地盘你也来争,你有本事也做城里人,你也去当官坐小鳖盖车去!”

       老歪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说,再也不想在这,也不想和他们理论,哼一声站起身走了。

       不知怎么,老歪忽然有点想回家。在家里有烦恼,那烦恼毕竟和在这里的烦恼不一样。但是,那漂亮的花园他还没去看,那些跳舞的、扭秧歌的、唱歌的、打太极拳的,他还想看看真人,最主要的想在那能看看是不是刘洋洋真的在那。只要刘洋洋在那,能看她一眼就中,说话不说话都不要紧,毕竟两个人有过感情。要是能说上话,叙叙旧,再好不过了。人啊,感情这个东西真奇怪,有了感情一辈子放不下,嘴里不说,心里也时常念叨。另外,还有一个愿望还没实现,就是能见上县委书记。书记是这个县最大的官了,不像那早晨踢他的穿灰衣服的人,不像那卖胡辣汤的,也不像那连碗凉水也舍不得的男人。电视上很清楚,书记没一点架子,和老百姓亲兄弟一样。他跟老扛说过进城就是想见见书记,如果不见,回去了,老扛问他,他没见成,老扛会笑话他。

       他不知道那花园在哪,就问一个迎面来的年轻人,那年轻人说,就在城边、湖边。他想问是城边还是在湖边,忽然想到县城外就是湖,说城边和湖边都对。于是就一歪一歪地向城外走去。

       一出城不远他就看见了跟电视上一模一样的花园,花园的不远处就是湖。花园里面不仅有唱歌的、跳舞的、扭秧歌的、打太极拳的,还有好多好多花,好多好多鸟,还有好多好多在家没有见过的树,比电视上还好看。那跳舞、扭秧歌、打太极拳的都是一拨一拨的,每一拨的一边都放着“收音机”。就是和自己的收音机里唱的歌不一样,好听得很。一听那歌,心里好敞亮,啥烦恼也没有了。

       他见有个花坛边沿有个台阶可以坐,就走过去,把被子放一边,坐下来,看人家跳舞、扭秧歌、打太极拳。他原来以为跳舞、扭秧歌、打太极拳的都是年轻人,这个时候到她们跟前一看才知道,不仅有年轻人,还有和自己年纪一样大小的老太太,还有和自己一样年纪的老头子。扭秧歌的老太太们都穿着大红大红的衣服,手里打着红扇子,脸上还打着红脸蛋,嘴唇上抹着口红,那像是老太太呀?打太极拳老头子们穿着一身白衣服,手里拿着缀着红缨子的长剑,摆着手,踢着腿,衣袖飘舞着,神仙似的。他忽然低下了头:唉,和人家比,咱……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自己居然站了起来,学着扭秧歌、打太极拳的人的动作,慢慢地也扭起来,腿一点也不显得歪。这一扭一跳的,浑身骨头节“咯嘣咯嘣”乱响,浑身也有了劲头,感觉自己年轻了几十岁似的。他扭着跳着,两眼不住地往那扭秧歌的、打太极拳的人里瞅,看看有没有刘洋洋。

       刘洋洋和他是一个村的,年纪也一样大。老歪虽然家里穷,但是高鼻梁大眼睛,脸白白净净,人长得很帅,一说话就逗得人发笑。那时候在农村的很讨女孩子喜欢的。刘洋洋喜欢他,是她家盖房打地基的时候老歪领着人给她家打夯。老歪的那打夯歌她台北喜欢听。

       豫东农村建房打根基是必用夯夯实的。其他,像垒墙、其他建筑的根基也要用夯夯实。那夯由两部分组成:下面是一圆柱形石头,石头上平面的中心有一个大大的“窑”,周边有六个或者四个穿透的“孔”,称为“鼻子”。 “窑”里楔进去一根三、四尺高,直径十至十五公分的园木桩,木桩的两边对称着上下各有两个斜孔,上下斜空里楔入弓形木棍,就像一个人卡腰站着似的,便于两个掌夯人“掌夯”。“鼻子”里各有一个“皮环”,“皮环”里绑上绳子,供六个或者四个拉夯人拉夯。打夯时,两个掌夯人前后对面,前面的为领夯人,全由他来指挥。拉夯人右手举着绳子的末端,左手下滑往夯的跟前提绳子,以把夯提起来。当掌夯人发出号子后,拉夯人便随着号子同时提夯。往左往右、或前或后,都要听掌夯人指挥。打夯时,领夯人看谁不用力,或注意力不集中,也可以边掌夯边批评。老歪是全村掌夯掌的最好的,为活跃气氛,还可以编笑话。他说一声,拉夯人也要随着附和,跟唱的一样,很是好听:

       掂起来啦

       夯——来——

       加把劲呀

       夯——来——

       齐用力呀

       夯——来——

       打到边呀

       夯——来——

       往前走呀

       夯——来——

       勾着个头呀

       夯——来——

       想谁哩呀?

       夯——来——

       想嫂子呀?

       夯——来——

       要挨打呀

       夯——来——

       老歪看到刘洋洋一直盯着他,两眼直直的,劲头更足,也更精神了:左右环顾一眼各位夯手,另一只卡腰的手忽然往上一举,声音也随着高起来。周围的夯手也随着加了劲,快提快放,甚至夯还没有落下来,就猛往下拉。那夯也就夯得更有力,号子也更响亮,都是放高嗓门喊:

       快快快呀

       夯——来——

       这样好啊

       夯——来——

       再来来呀

       夯——来——

       自始至终,刘洋洋一直没有离开打夯现场,对老歪的指挥和风趣,非常喜欢。

       刘洋洋家的房子盖好,两个人已经也好上了。从那以后,老歪经常到她家给他们干活,还经常一块去赶集。老歪许诺说:我有力气,也不笨,将来咱一定会过上好日子。开始,刘洋洋的父亲也没反对。后来,她的一个亲戚看她长得漂亮,给她介绍了一个县城的小伙子。刘洋洋不同意,她父亲先是打她,后来又威胁老歪,说再和刘洋洋来往就打断他的腿。老歪不想因为自己让刘洋洋受委屈,就断了自己的念想,并劝她:去城里吧,你爹是为你好,在城里要比在咱这享福。刘洋洋嫁到城里后,每次回来两个人都要躲到村头说半天话。老歪也曾经到城里和他一起逛过那红旗楼,朱家祠堂。再后来,老歪没再进过城,不想给刘洋洋惹麻烦。老歪成家后,他们也是刘洋洋回娘家的时候才远远地见上一面。刘洋洋的父母死后,家里也没了什么人,她也没再回来过……

       老歪扭着想着,想着扭着,忘掉了一切。不知道什么时候扭秧歌、打太极拳的老太太、老头子都停了下来,都在看他。他开始不知道,等他知道了,脸一下子红了,急忙坐到了原来坐的那个台阶上。

       这时,有几个老太太走了过来,问他是哪里人,来干什么。他说是官路边的,什么也不干。一个额头上长着一个美人痣的老太太问他:

       “你喜欢扭秧歌、打太极拳?”

       他嘿嘿一笑:“说句实话不好听,我不会。”

       “没事就来学吧,慢慢就会了。”

       看他们都跟自家人一样,他忽然忍不住问:“你们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刘洋洋的?”

       美人痣老太太惊讶地问他:“咋不认识,过去我们经常在一起扭秧歌,你认识她?”

       “是的,认识……她还好吧?”

       “她……唉,她不在了,一个月前的早晨来晨练,被一辆轿车撞死了,那车也跑了,现在还没破案……现在的人……”

       老歪一下子头就懵了,眼里嘟噜一下就掉下一串泪来。

       他没再说什么,背起被子离开了这里。扭秧歌的几个老太太晕乎乎地望着他,很久也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老歪走了很远的时候,忽然又折了回来,问那几个还在发愣的人说:“她是在那个地方被撞着的?”

       美人痣老太太说:“就在进公园的那个入口处。”

       老歪走到公园入口处,见对面有个卖香烟纸炮的杂货铺,走过去买了一刀纸,返回到公园门口,一边点燃一边流着泪说:“洋洋,几十年了没来看过你,不是我老歪不想你,是怕给你惹麻烦。你有家有孩子了,我再喜欢你也只能埋在心里。我也是有家有孩子了,孩子他妈对我也很好,我不能对不住孩子他妈。我这样做不知道你怪我没有。洋洋啊,你是个多好的人啊,咋说走就走了哩?好人咋就不长寿哩?那撞死你的人跑了,现在还没抓住……现在的人怎么恁没良心哩?我老歪手里没带几个钱,不知道你的坟在哪,就在这给你送几个钱花吧!我知道你也是个仔细(过日子节俭)人,现在别再仔细了,不讲我送你多少,是我老歪的心意。人这一辈子不容易,有人想着念着也不容易。过些日子我还来给你送钱。你不用挂念我,我很好,身子骨硬朗着哩……你喜欢扭秧歌就找几个姐们扭,想干啥就干啥,心里舒坦就中,别委屈了自己……”

       老歪一直呆呆地坐了几个小时。

       他没有吃午饭,一点也不饿。

       这时候,跟前来了两个要饭的。一个中年妇女,背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

       “老爷爷,给几个钱吧……”

       老歪以为又遇上了说他争地盘的人,本来不想说话,看他们怪可怜的,就说:“你咋不到城里跟有钱的人要啊,我从夜个来,才吃了一顿饭,手里没几个钱。中午饭也没舍得吃哩,好贵。”

       “俺是才从城里被赶出来的,里面不让呆。”

       “你家没吃的?”

       “俺村挨着城,被拆了,在那建好多商品房,俺不愿意,夜里就有人把俺和小孩他爸爸打了一顿,房子也给砸个大窟窿。原来有几亩地,现在就剩几分地了,打的粮食紧巴紧够吃。可是,没有来钱的门路。丈夫去外地一个煤窑打工,干了一年,不但没工钱,丈夫向他们讨要时还被那黑心的厂主给打了一顿,后来再没他的音信,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道是死是活。现在孩子有病,得好多钱,找村干部,村干部说,现在村里哪有钱?找到乡里,乡干部说,让找民政所,民政所也说今年的救济款还没下来。孩子的病已经耽误了,没办法才来要。”

       老歪低下头半天没话。妇女看他不给,就背着孩子走了。他们走了好远,他忽然叫道:“别走哩……”

       他一歪一歪地赶上去,从衣兜里摸索半天摸索了五块钱,塞到了妇女的手里。他二十块钱分别装在四个兜里,花掉三块,还有十七块。妇女看到他的样子,说:“你也这样啊,不要你的钱了,不要了。”

       老歪忽然火了:“看不起呀?我儿子在北京哩,两个儿子都在北京。你说我没钱?我有钱。拿着!”

       中年妇女颤抖着手,说:“谢谢,谢谢了……”

       老歪什么也没说,也没再看她。就在这时他看到又有几个要饭的朝他走来,唉了一声,一歪一歪地向城里走去。因为要回家就必须经过城里。

       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看见一个红墙院子,还有一个大红门。他一问才知道这就是县委。于是,就在大门对面的马路边坐了下来。心里说,本不想来这了,既然走到这里了就想法见见书记。

       那大门就是大,比两层楼还高。门口挂着几个红牌子。大门并没有门,小车一进一出,那门就一伸一缩。门口立着两个人,穿的衣服跟警察的差不多,胳膊上也有个牌牌,也戴着大檐帽,挺威武的。

       他等了一阵不见书记,就朝大门走去。刚走到离大门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一个衣服跟警察差不多的人就走了过来:

       “干什么的?”

       “不干什么。”老歪陪着笑脸说。

       “不干什么你来干什么?”

       “我想看看书记。”

       “看书记?你?”

       “是呀是呀,就是我……”

       “你不是没事找事吗?”

       “是的,就是没事找事,想看看……”

       衣服跟警察的差不多的人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去,去一边去!这里是你没事找事的地方?”

       看人家不让进,他就又退到对面路的一边,在路边停了下来。被子往地上一放,把被子当凳子坐上,眼睛就盯着县委的大门口。他想,书记就在里面办公,他总是要出来的。电视上看到过他,他一从这走就能认出他。我喜欢他这样关心老百姓的领导,看一眼就中,看一眼就能在老扛面前说上话了。能跟书记握个手,再说上几句憋在心里的话,这次就算没白来。他觉得有很多要说,就是没地方说。

       大门口的小车出出进进一辆接一辆。他不知道是什么车,但是,都是明光光的。那些车前后都有一个小牌牌,不是有四个圈,就是一个圈里有个羊角样的东西,有的是圈里面有几个手指头一样的东西。那些车都关着窗户,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那些车每逢出来进去,衣服跟警察的差不多的人都要打敬礼。看到这,老歪就笑了:这两个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给车打什么敬礼呀?进而有感到奇怪:这县委咋只见车就不见人呢?人呢?都去哪里了?都去下乡看老百姓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书记出来,心里就又嘀咕说:今天书记咋不出来哩?这街上也有扫地的呀,你咋不跟他们说话、握手,你跟他们一说话握手,我不就碰上了吗?不是就说上话了吗?

       又等了一段时间,眼看太阳就落了,他等不下去了,又一次向大门口走去。那个衣服跟警察的差不多的人又一次拦住了他。没等那人说话他就开了口:

       “书记在那个屋办公,我想见见他,说说话……”

       衣服跟警察的差不多的人白他一眼:“你神经病不是呀?你想见书记就见了?你想说啥就说啥?”

       “电视上书记不是喜欢跟老百姓说话吗?我也想跟他说两句,你行行好……”

       他还没说完,就见从大门外西侧走过来两个人,穿的衣服跟大街上的人一样,但眼睛很凶。他们把他拉到路对面,让他蹲下,一个问他是哪里人,来县委干什么,另一个则解开他的被子,里里外外翻看了一遍。检查他被子的人问他:“你是上访的?”

       “你咋知道?”老歪很生气。

       “一看就知道。不是上访来干什么?”

       老歪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硬当当地说:“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凭啥看我的东西?”

       开始问他的那个人说:“我们是公安局的。”

       老歪并不买他的账:“公安局的就恁这样?”

       检查他被子的人掏出一个本本:“这是我的证件。”

       老歪扫了一眼那本本说:“我又不识字,让我看那干啥?公安局的咋了?我又没犯法,公安局的咋了?”

       “我们在这里是防止非法上访、闹事,维护县委秩序的。”

       “我一不上访,二不闹事,你们拦我、检查我的东西干啥?”

       “看看你带的有危险品没有。”

       “这县委不是给俺老百姓办事的地方吗?俺老百姓为啥进不了?”

       “你没事进县委干什么?”

       “我在电视上看见书记了,书记对老百姓好的不得了,俺就想看书记一眼,说一句话就中,恁咋吧俺老百姓当坏人?”

       两个警察往一边一站,小声说:“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把他送回去算了。”说着就打了个电话。

       老歪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一甩头:“哼,我一个老百姓看把你们吓的!恁咋恁怕老百姓?”

       两个公安不再理他。他夹起被子再次向县委走去。临走还白了他们一眼。可是,他刚走了一步,两个公安就把他给抓住了。

       不一会儿来了一辆车,车上下来几个人,不容分说,架着他就把他推上了车。

       老歪拼命挣扎说:“你们要干啥?你们要干啥?”

       几个人也不理他,也不说话,那车一晃就走了。

       “你们要把我拉哪去?你们是啥人?”

       “我们也不是坏人。我们也不想这样做,这是上级的命令。”

       出了城,几个人说:“你还不满意呢,专车送你,你是啥待遇你知道吗?”

       “我要见书记……”

       “那就看电视。”

       “不,我不看电视。你们不停车回头我告你们……”

       任他怎么嚷嚷怎么叫,几个人只是叹气,一句话也不说了。

       五

       那车真快,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他送到了村头。老歪这时候才知道他们是把自己送回家,不让他在县城。车忽然一停,几个人就把他架了下来。他忽然想骂他们几句,还没骂出口那车就跑远了。

       他气鼓鼓地往家走着,忿恨地骂着:“娘的,我想见见书记碍你们腿肚子筋疼来?非把我送回来……”

       骂完,一抬头看见老扛就在不远处站着。老扛一看到他,远远地就跟他打招呼:“老歪,回来了?”

       “哎、哎……”老歪不知道怎么说是好,一直哎哎。

       “我看见是一辆车把你送回来的?”

       他忽然变了一个笑脸,说:“是啊是啊。”

       “你老歪牛呀!”

       “是谁派车送你的?”

       “现在不告诉你。”

       “吔吔,烧的吧你,看你那高兴样,呵呵,不会是书记派车送你的吧?”

       “说句实话不好听,这回你说对了!”

       老扛等他走到跟前,高兴地拍了他一下说:“见上书记了?”

       “那、那当然,咱书记可好了,还和我握手了呢……”

       “嗻嗻……”老扛听着,眼睛就直了:“啥时候我也得去看看。”

       老歪又笑笑说:“老扛啊,你就不知道现在的县城变成了啥样子了?”

       “啥样子了?”

       “说句实话不好听,那楼高得往上一看就头晕,街上的大电视就跟咱的屋山一样大,还带彩。夜里呀就白天没啥两样,啥都看得清清楚楚。城边那花园呀,比画的都好。唱歌的、跳舞的、扭秧歌的,热闹得很。树上那鸟啊,‘啾啾’‘笛笛’,你就不知道叫得多好听。城里那学校你不知道有多好,仙境一样,里面也有花园,那些孩子呀,一个个跟花一样……”

       “老歪呀老歪,你咋不在那多待一天多看看啊,要是我,说啥也不回来……”

       “我是想多在那几天,可是……”

       老扛正羡慕不已,忽然看到老歪掉下一串泪来,惊奇地问:“老歪,刚才还好好的,你这是……咋了?”

       老歪憋了半天,终于把这一天经历,由其是并没有见到书记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个透。老扛听完,半天没话。忽然,吵架似的说:

       “你去的时候我就不让你去,你着魔似的非去不中,咱祖祖辈辈就是这个命,到你这……你想改改咋地?你不是没事找事吗?”

       老歪感到很委屈:“我是没事找事吗?”

       “你不是没事找事吗?”

       “看你眼瞪的,我错了吗?”

       “你没错,我错了吗?”

       老扛想了想,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歪恍惚,老扛也恍惚了。

       ——《莽原》201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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